《玉梨魂》

作者：徐枕亞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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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 校書記略：

徐枕亞《玉梨魂》世紀百強第59。據上海．清華書局民國十八年（一九二九年）正體三十四版紙本，以及一九九七年董文成、李勤學主編《中國近代珍稀本小說》第拾冊簡體版紙本校書。

《玉梨魂》原連載於《民權報》，在一九一三年初集結成書。本書受到《紅樓夢》的影響頗深，為一部四六駢體言情小說，咸認為是近代鴛鴦蝴蝶派言情小說奠基之作。故事寫青年孀婦梨娘，與課子家庭教師何夢霞兩情相悅之事。兩者初未晤面，僅靠書簡往返，詩詞唱和。梨娘最後因情病死，死前設謀以小姑筠倩自代，誰知亦釀成悲劇，導致筠倩亦因情而亡。最終，夢霞於武昌革命時以身殉國。本書的體材以文言為主，好引古典，讀者如發現有難解之辭，可檢視章後是否有校書時所加之注釋或善用搜尋引擎。

. 作者簡介：

徐枕亞（一八八九年－一九三七年），名覺，字枕亞，別署徐徐、東海三郎、泣珠生等，近代小說家。畢業於虞南師範學校，曾任小學教師、《民權報》編輯。著有長篇小說十餘部，如《玉梨魂》、《玉梨魂》之日記體－《雪鴻淚史》、《余之妻》、《雙鬟記》、《讓婿記》、《蘭閨恨》、《刻骨相思記》、《秋之魂》等。一九三七年於日本侵華期間，病死於常熟。

第一章　葬花

曙煙如夢，朝旭騰輝。光線直射於玻璃窗上，作胭脂色。窗外梨花一株，傍牆玉立，豔籠殘月，香逐曉風。望之亭亭若縞袂仙，春睡未醒，而十八姨之催命符至矣。香雪繽紛，淚痕狼藉，玉容無主，萬白狂飛，地上鋪成一片雪衣。此時情景，即上群玉山頭，遊廣寒宮裏，恐亦無以過之。而窗之左假山石畔，則更有辛夷一株，輕苞初坼，紅豔欲燒，曉露未乾，壓枝無力，芳姿嬝娜，照耀於初日之下，如石家錦障，令人目眩神迷。寸剪神霞，尺裁晴綺，尚未足喻其姿媚。至牆東之梨花，遙遙相對，彼則黯然而泣，此則嫣然而笑。兩處若各闢一天地，同在一境，而丰神態度，不一其情，榮悴開落，各殊其遇。此憔悴可憐之梨花，若為普天下薄命人寫照者，相對夫弄姿鬬豔、工妍善媚之辛夷，實逼處此，其何以堪。梨花滿地不開門，花之魂死矣。喚之者誰耶？扶之者誰耶？憐惜之者又誰耶？時則有殘鶯三四，飛集枝頭，促咽啼聲，若為花弔，此外則空庭寂寂。惟有微風動枝，碎片飛舞空中，作一場白戰而已。

乃俄焉而窗闢矣，有人探首外望矣。其人丰致瀟灑，而神情慘淡，含愁思，露倦容，固知為替花擔憂而一夜未睡者。時彼倚窗而立，其目光直注射於半殘之梨花，訝曰：「一夜東風已墮落如斯矣，吾可愛之梨花乎，胡薄命竟乃爾耶！」語時微聞歎息。窗左之辛夷與窗內之人，固甚接近。曉日濃烘，迎面欲笑，霞光麗彩，掩映於衣袂間，而彼則視若無覩，似不甚注意者。咄咄，彼何人斯？對於已殘之梨花，何若是之多情耶？對於方開之辛夷，又何若是之無情耶？人之所棄，彼獨愛之；人之所愛，彼獨棄之，彼非別有懷抱而為情場中之奇人耶？彼何人斯，則蘇臺夢霞生是。

「春眠不覺曉，處處聞啼鳥。」此詩人欺人語也。「惜花春起早，愛月夜眠遲。」此詩人寫真語也。有人於此，春宵不再，竟教推月而閉窗；長夜未闌，不解照花而燒燭，此無情之俗物耳。世之多情人，無不鍾情於花月。既鍾情矣，無不以愛惜示表情之作用。花好月圓，一年幾度，曾謂自負多情者，而忍戀戀於黑甜鄉，撇月拋花，辜負此無價之韶光哉。夢霞生棲身寓館，宿跡窮鄉，鰥緒羈愁，無可告訴。所可借以為寂寞中之良伴、淒涼中之膩友者，惟此庭前之二花耳。此二花也，夢霞不啻視為第二生命，愛惜之惟恐不至，保護之惟恐不力。日則見花於羹，夜則見花於夢。花之色與香，花之魂與影，時時氤氳繚繞於夢霞之心舍，縈迴往復於夢霞之腦海。此時聞亂鳥之悲啼，便披衣而急起，試回思其未起之前，並遞想其未睡之前。蓋昨夜恰值月圓三五，花放萬株。大好良宵，正逢客裏。夢霞不忍拋擲此一刻千金之價值，蹀躞徘徊於花之下者，不知其若干次。時而就花談話，時而替花默祝。或對影而長嗟，或攀枝而狂舞。獨立獨行，癡態可掬。洎乎銀壺漏盡，燈花案眠，夜深寒重，砭骨難支，始別花而就枕。鰥魚雙目，徹夜常開，花魂隨之以俱來，睡魔驅之而徑去，直至東方既白，固未嘗稍合其眼帘也。

雖然，夢霞多情矣。夢霞多情而以花為命矣，則當抱博愛主義，胡獨注情於梨花而忘情於辛夷耶？夢霞非有所偏愛也，情有所獨鐘也。夢霞寓居此館，僅閱二旬餘。其初來之時，已未及見梨花之盛開矣，枝枝帶雨，憔悴可憐，片片隨風，飄零莫定。花如有情，見夢霞來，忽斂泣容，開笑靨，以歡迎此多情之主人翁。夢霞於舟車勞頓之餘，來此舉目無親之地。淒涼身世，黯淡生涯，偏與此薄命之梨花無端會合。其相憐相惜之情，如磁引針，如湯融乳。此中感情的同化作用，有不知其所以然者。而彼辛夷一株，則正胭脂初染，蜂蝶未知，嫩畏人看，炙愁日損，桃羞杏讓，嫵媚動人。夢霞則殊淡漠視之，蓋相形之下，此雖可愛，彼更可憐。夢霞意興蕭條，性情淒惻，常處身於憔悴寂寞中，與繁華熱鬧殊不相宜。其惜花之心事具有別情，故護花之精神不無偏屬也。

當時，夢霞推窗而望，慘見夫枝頭褪雪、地上眠痕，一片白茫茫，觸眼劇生悲痛。夢霞惜花而早起，花已棄夢霞而長逝耶。痴望良久，逡巡退入室中。徐從左室門出，繞迴廊、上庭階，一路瓊瑤踏碎，步步生香，逕趨樹旁。以臂抱樹而泣曰：「吾可愛之梨花乎，花魂安在？夢霞來矣。薄命哉花乎，託根於寥寂無人之境，重門靜掩，深鎖東風，不求人知，不邀人賞，而偏與我窮愁之客，結短促之緣。花開我不見，花落我纔來。尋芳有意，去已嫌遲。花之命薄矣，我之命不更薄耶！我若早來數日，則正值乍開時節，玉鱗點點，素豔亭亭，月夕風晨，吾猶得獨憑欄杆，飽接花之香色。我若遲來數日，則已被風欺雨濺，玉碎珠沉，倩影不留，殘香難覓，雖獨對空枝，亦增傷感。然已屬過後之思量，總不敵當前之惆悵。乃不自我先，不自我後，邂逅之時，便是別離之候，冥冥中若有為之顛倒作合胡亂牽引者。『共月不為迷眼伴，與春先作斷腸媒。』酷哉！專制之東皇，既已風力逼花殘生，復借將死之花魂淪我於悲境。我欲叫天閽、叩碧翁，胡憒憒若是！縱此香國魔王施其摧殘手段，以流毒於鶯花世界耶！」

嗚呼，夢霞殆其癡矣，花豈真能解語者，而與之刺刺不休耶？委地之花，永無上枝之望，而風姨肆虐，且乘夢霞神傷魂斷之時，故使之增其悲痛。一陣狂吹亂打，樹上落不盡之餘花，撲簌簌下如急雨，亂片飛揚，襟袖幾為之滿。夢霞上撫空枝，下臨殘雪，不覺腸迴九折，喉咽三聲，急淚連綿，與碎瓊而俱下。大聲呼曰：「奈何，奈何！」花真有知，聞夢霞哭聲，魂為之醒矣。強起對夢霞作迴風之舞。若既感其一片癡情，而尚欲乞憐於死後者。夢霞自念：我既為花之主人，當盡其保護之責。今目覩其橫被摧殘之慘，已等於愛莫能助。則此花死後之收場，舍我更又誰屬？忍再使之沾泥墮溷、飄蕩無依耶？於是徐撲去其衣上之花瓣，逕返室中，荷鋤攜囊而出。一路慇懃收拾，盛之於囊。且行且掃，且掃且哭，破半日功夫，而砌下一堆雪，盡為夢霞之囊中物矣。夢霞荷此飽盛花片之錦囊，欲供之於案上乎？或藏之於箱中乎？則此花遺蛻，尚在人間，此時雖暫免泥污，他日恐仍無結果。欲投之於池中乎？則地非園林，何處覓一泓清水。夢霞急欲妥籌一位置之法，而躊躇再四，不得一當。忽猛省曰：「林顰卿葬花，為千秋佳話。埋香塚下畔一塊土，即我今日之模型矣。前事不忘，後事之師，多情人用情固當如是。我何靳此一舉手，一投足之勞，不負完全責任而為顰卿所笑乎？」語畢復自喜曰：「我有以慰知己矣。」遂欣然收淚，臂挽花鋤，背負花囊，抖擻精神，移步近假山石畔。

嗟嗟，匆匆短夢，催醒東風；渺渺相思，恨生南國。地老天荒，可憐人會當此日；蜂愁蝶怨，傷心者何以為情。夢霞既至假山石畔，尋得淨土一方。鋤之成窖，旋以花囊納諸其中。後以鬆土掩其上，使之墳起，以為後日之認識。料理既畢，復入室取案上常飲之玻璃杯，傾瓶出酒少許，再至塚前，向塚之四圍遍灑之。此時，夢霞之面上突現出一種愁慘淒苦之色，蓋彼忽感及夫身世之萍飄絮蕩，其命之薄，正復與此花如出一轍。薄命之花，猶得遇我癡人痛憐深惜，為之收豔骨、卜佳城。草草一坏，魂棲有所，不可謂非此花之幸也。而我則潦倒半生，淒涼孤館，依人生活，斷梗行蹤，子期不逢。流水長逝，那知今日又是明朝。前途無路，後顧難堪，我生不辰，命窮若此，誰從死後識方千耶？於是高吟顰卿「儂今葬花人笑癡，他年葬儂知是誰？」之句，不覺觸緒生悲，因時興感：鶯花易老，天地無情，歎韶光之不再，望知己兮雲遙。對此茫茫，百端交集，蒼涼感喟，不知涕泗之何從。埋香塚前之顰卿，猶有一癡寶玉引為同調，今夢霞獨在此處繼續顰卿之舉，顰卿固安在耶？笑夢霞之癡者何人耶？能與夢霞表同情而賠淚者又何人耶？夢霞之知己，則僅此塚中之花耳。夢霞乃含悲帶淚，招花魂而哭之曰：「塚中之花乎，三生癡夢，醒乎？否乎？汝命何短，我恨方長。香泥一掬，以安汝骨；芳草一叢，以伴汝魂；慘酒一杯，以為汝奠；淒禽一聲，以為汝弔。汝其知也耶？其不知也耶？嗟嗟，舊日風情，今成泡影，却悲淨質，猶在塵寰。燕子樓不堪回首，空留盼盼之名。牡丹亭果否還魂，誰見亭亭之影。然而笳聲咽月，文君有歸漢之期；指印留環，玉簫踐再生之約。花如知感，則來歲春回，應先著東風，早胎異卉，以償余之深情，慰余之癡望耳。」夢霞至此，已哭不成聲矣。歷碌半日，心碎神疲，加以昨夜未曾安枕，經此劇痛，體益不支，遂返身入室。庭前又寂無一人，惟有新墳一尺，四圍皆夢霞淚痕，點點滴滴，沁入泥中，黏成一片而己。

注釋：

十八姨：風的代稱。古代神話傳說中的風神。；宋˙張孝祥˙浣溪沙˙妒婦灘頭十八姨詞：「妒婦灘頭十八姨，顛狂無賴占佳期，喚它滕六把春欺。」亦稱為「封家十八姨」或稱封姨。

辛夷：植物名。亦稱為「木筆」、「木蘭」、「木蓮」、「新夷」。木蘭科木蘭屬。落葉喬木，葉呈倒卵形互生，葉脈上有茸毛。初春時，花先葉而開，花瓣六片，大如蓮，內白外紫，香味濃郁。

鰥魚：魚無眼瞼無法閉眼，此用以指愁思不眠的人。

蹀躞：小步行走的樣子。唐˙溫庭筠˙錦賦：「凌波微步瞥陳王，既蹀躞而容與。花塵香跡逢石氏，窈窕而呈姿。」亦作「疊燮」。

東皇：春神。唐˙杜甫˙幽人詩：「風帆倚翠蓋，暮把東皇衣。」

碧翁：碧翁翁之簡稱，意指蒼天、上天、天神。

林顰卿：清朝小說《紅樓夢》中的人物林黛玉。

子期不逢：未逢知音。鍾子期春秋楚人，與伯牙為至交，伯牙鼓琴，志在高山流水，子期聽而知之。子期死，伯牙謂世已無知音，乃毀琴絕弦，終身不復鼓琴。

燕子樓：泛指女子的閨房。坐落於江蘇省徐州市的樓臺。相傳唐貞元年間張尚書鎮守徐州，築燕子樓以居愛妾關盼盼，張卒，盼盼居此樓十五年不嫁，後不食而死。見唐白居易燕子樓詩序。宋˙蘇軾˙永遇樂˙明月如霜詞：「燕子樓空，佳人何在，空鎖樓中燕。」紅樓夢˙第七十回：「粉墮百花州，香殘燕子樓。」

牡丹亭：傳奇名。明湯顯祖作，五十五齣。描寫杜麗娘夢中與秀才柳夢梅相遇於牡丹亭的故事，故稱為「牡丹亭」。麗娘病死後得慶生還，故亦稱為「還魂記」。為臨川四夢之一。

第二章　夜哭

小院春深，亞枝日午，炊煙縷縷，搖曳空中，正黃粱飯熟時矣。夢霞自晨起後，即赴樹下，拾花、葬花、哭花，瘁心憚力，半日於茲。入室後體倦欲眠，而館僮適取午膳至。須臾飯畢，飲清茗一杯以醒詩脾。環行於室中者數周，仍倚窗而立，時辛夷方大開，映日爭光，流霞成彩，突然觸其眼簾。夢霞對之而歎曰：「彼何花乎，若斯之豔也。倚托東風之勢，逞姿弄媚，百六韶光，幾為渠佔盡。亦知名花易老，好景不常。後封姨之恩威並用，其手段至辣，其施放至公。此花既受其吹噓，必仍被其摧折，後日亦終與塚中之花，同歸於盡。猩紅萬枝，吾視之直點點血淚耳。」夢霞獨自沉思，滿目閒愁，苦難擺脫，乃就案頭，擘箋拈管，賦詩二首曰：

梨花

幽情一片墮荒村，花落春深晝閉門。

知否有人同濺淚，問渠無語最銷魂。

粉痕欲化香猶戀，玉骨何依夢未溫。

王孫不歸青女去，可憐辜負好黃昏。

辛夷（即木筆）

脫盡蘭胎豔太華，蕊珠宮裏鬬春華。

浥枝曉露容方濕，隔院東風信尚賒。

錦字密書千點血，霞紋深護一重紗。

題紅愧乏江郎筆，不稱今朝詠此花。

書竟，復朗誦一遍，擱筆沉吟，百無聊賴。繼念香魂雖有依歸，新塚尚無表識，於心不能無歉。夢霞固擅雕龍之技者，乃取白石一方，劚而平之，伏案奏刀，二時始就。其文曰：

梨花香塚

己酉三月青陵恨人題

呼館僮持去，立之塚前。而夢霞此時實倦極矣，遂倒榻而眠，沉沉睡去，不復知夕陽之西下也。

金烏沒影，珠蚌剖胎，一天涼意，滿地流波。比及夢霞醒時，已月移花影上欄杆矣。壁上時鐘正叮噹敲十下。月光從窗罅透入帳中，照衾枕上花紋盡現。時覺寒氣驟加，夢霞深深擁被，方擬重續殘夢，忽聞隱隱有嗚咽之聲，不知何自而至。夢霞大驚異，倦眼朦朧，豁然清醒。側耳靜聆，細察其聲浪所傳出之方向，則決其為來自窗外者。哭聲幽咽，淒淒切切，若斷若續，聞之令人惻然心動。夢霞驚定而怖，默揣此地白晝尚無人跡，深夜何人來此哀哭？嗚呼，噫嘻！吾知之矣，是必梨花之魂也。彼殆感余埋骨之情，於月明人靜後來伴余之寂寞乎？閱者諸君，此不過夢霞之理想，實亦事實上所決無者也。

夢霞膽驟壯，急欲起而窺其究竟。披衣覓履，躡行至窗前，露半面於玻璃上，向外窺之。瞥見一女郎在梨樹下，縞裳練裙，亭亭玉立。不施脂粉，而丰致娟秀，態度幽閒，凌波微步，飄飄欲仙。時正月華如水，夜色澄然，腮花眼尾，了了可辨，是非真梨花之化身耶？觀其黛娥雙蹙，撫樹而哭，淚絲界面，鬟低而纖腰欲折。其聲之宛轉纏緜，淒清流動，如孤鸞之啼月，如雛雁之呼羣，一時枝上棲禽，盡聞聲而驚起。哭良久，忽見女郎以巾拭淚，垂頸注視地上，狀甚驚訝。旋回眸四矚，似已見新塚上之碑識，纖腰徐轉，細步行來。既至塚前，遽以纖掌摩撫碑文，點首者再。繼巡視塚前一周，又低眉沉思半晌，而哭聲又作矣。此次之哭，比前更覺哀痛，嗚嗚咽咽，淒人心脾，與顰卿之哭埋香塚，誠可謂無獨有偶。此時夢霞與女郎之距離，不過二三尺地。月明之下，上面鬢角眉尖，下而襪痕裙褶，無不瞭然於夢霞之眼中，乃二十餘絕世佳人也。夢霞既驚其幽豔，復感其癡情，又憐其珊珊玉骨，何以禁受如許夜寒，一時魂迷意醉，腦海中驟呈無數不可思議之現象。忽聞錚然一聲，夢霞如夢初醒，蓋出神之至，不覺以額觸玻璃作聲也。再視女郎，則已不見，惟有寒風惻惻，涼月紛紛，已近三更天氣矣。無可奈何，乃復就枕。此夜之能安睡與否，則夢霞未以告作書者，以意度之，固當為夢霞誦《關睢》三章耳。

咄咄，女郎何來？女郎何哭？哭又何以哀痛至是？哭花耶？哭塚耶？抑別有所苦耶？吾知女郎殆必與梨花同其薄命，且必與夢霞同具癡情。其哭也，借花以哭己耳。嗚呼！夢霞幸矣，茫茫宇宙，固尚有與之表同情而賠淚者乎！瀟湘沉恨，萬劫不消；頑石回頭，三生可證。蓋此夜之奇逢，即夢霞入夢之始矣。

閱者諸君亦知此女郎果為何如人乎？女郎固非梨花之魂，乃梨花之影也。此薄命之女郎與多情之夢霞，皆為是書中之主人翁，欲知女郎之來歷，當先悉夢霞之行蹤。

夢霞姓何名憑，別號青陵恨人，籍隸蘇之太湖。其生也，母夢彩霞一朵，從空飛下，因以夢霞為字。家本書香，門推望族，父某為邑名諸生，生女一、子二，長字劍青，次即夢霞也。夢霞以生有夢異，父母尤鍾愛之。雙珠雙璧，照耀門楣，親友咸嘖嘖忻羨。夢霞幼時，冰神玉骨，頭角嶄然，捧書隨兄，累累兩丱，小時了了，譽噪神童，長更槃槃，人呼才子。其父每顧夢霞而喜曰：「得此佳兒以娛晚景，世間真樂無過於是。」父本淡於功名，且以夢霞非凡品也，不欲其習舉子業、入名利場。夢霞乃得專肆力於詩古文辭，旁覽及夫傳奇野史，心地為之大開。而於諸書中尤心醉於《石頭記》，案頭枕畔頃刻不離。前生夙慧，早種情根；少小多愁，便非幸福。才美者情必深，情多者愁亦苦。《石頭記》一書，弄才之筆，談情之書，寫愁之作也。夢霞固才人也、情人也，亦愁人也。每一展卷，便替古人擔憂，為癡兒叫屈。鶯春雁夜，月夕風晨，不知為寶、黛之情摯緣慳，拋却多少無名血淚，而於黛玉之葬花寄恨、焚稿斷情，尤深惜其才多命薄，恨闊情長。時或咄咄書空，悠然遐想，冀天下有似之者。書窗課暇，嘗戲以書中人物，上自史太君、下至傻大姐，各綜其事跡，係以一詩，筆豔墨香，銷魂一世。其暱友某見之曰：「癡公子幾生修到，君有忻慕心，以是因果，恐將跌入大觀園裏，受諸苦惱去也。」夢霞知其諷己，一笑置之。噫！孰知不數年而其友之言果驗，一紙淚痕，竟為情券耶。

十年蹭蹬，蹋落霜蹄，一卷吟哦，沉埋雪案。夢霞雖薄視功名，亦曾兩應童試，皆不售，抑鬱無聊，空作長沙之哭。適值變法之際，青年學子咸棄舊業、求新學，負芨擔簦，爭先恐後。夢霞亦於此時，別其父母，肄業於兩江師範學校，卒以最優等畢業，時年已及冠矣。姊適弘農楊氏，早賦于歸；劍青亦已授室，行抱子矣。父母欲即為夢霞卜婚，藉了向平之願。夢霞殊不願，問其故，則不答。固問之，則泫然欲涕。父母疑有外遇，徧偵其同學，莫得端倪，心竊異之。不知夢霞之心事固有難以告人者，顧影自憐，知音未遇，佳人難再，魂夢為勞，一片癡心，欲得天下第一多情之女子而事之，不敢輕問津於桃源俗豔。蓋此乃畢生哀樂問題，原非可以草草解決者也。

無何，靈樁失蔭，家道中落。劍青遠遊楚閩，夢霞亦以家居無聊，擬橐筆作餬口計。適其同學有為之介紹於蓉湖某校，函招之往，夢霞雖不願獻身教育界，而其母以蓉湖有遠戚崔氏，六七年不通音問，力慫恿夢霞應該校聘，得以便道就詢近狀。夢霞不忍拂慈母意，即擇日治裝往，襥被一條，破書半篋。自此而夢霞遂棄其家庭之幸福，飽嘗羈人之況味矣。

春帆一角，影落蓉湖，既登岸，則該校固地處窮鄉，與城市隔絕不通。夢霞亦不嫌其冷僻，轉喜其得遠煩囂。惟校舍湫隘，下榻處黝暗無光，殊不適於衛生。乃便詢崔氏居，則相距僅半里許耳。是晚，夢霞即呼校役導之往，中途忽念臨行時忘問阿母，彼家係何戚屬、作何稱謂，一無所知而貿然晉謁，將如何酬應耶？但已至此，亦無奈之。既屬疏遠之戚，則年長者呼以伯叔，年相若者呼以兄弟，即有乖誤，想亦不至被人家笑話。夢霞此時正如醜媳將見翁姑，跼蹐愧赧，至不可狀。

燕子窺人，鸚哥喚客。夢霞入門投刺，主人知為姑蘇遠戚，倒屣出迎，則一六十餘之頒白叟也。登堂讓坐後，即現其極和靄之貌，出其極親愛之語，謂夢霞曰：「百年姻眷，一水迢遙，斷絕音書，於茲六載。今日甚風兒吹得吾姪到此，真令老夫出於意外，怪道晨來喜鵲繞屋亂噪也。」繼問：「若翁及若母俱無恙否？」夢霞泫然答曰：「謝老伯垂念，先父見背已一年餘矣，門庭冷落，家業凋零，寡婦孤兒，孰加存問。」語至此，備述其應聘來錫，及臨行老母敦囑便道探詢意。崔父聞言，亦欷歔不止。繼而曰：「吾姪遭家不造，孤苦零丁，聞之令我心痛。然觀吾姪頭角凌雲，胸襟吞海，青年飽學，騰達有期。有子克家，死者有知，亦當瞑目泉下。所難堪者老夫耳。老夫中年始得一子，去歲忽病疫死。昊天不弔，奪吾愛兒，垂暮之年，淪斯逆境，何命之窮也。西河賢者，痛抱喪明；東野達人，詩傳失子。老夫何人，而能為太上之忘情，忍使青春少婦便上望夫之臺，黃口孤兒難覓阿爺之面。傷矣！傷矣！殘年無兒，後顧茫茫，今幸吾姪掌教是鄉，辱日莩末之親，遺此一塊肉，意欲重累吾姪，為老夫訓迪，俾得略識之無，不墮詩書舊業，皆出吾姪所賜。老夫雖死，亦銜感靡涯矣。」

夢霞起立而答曰：「承吾伯厚愛，敢不從命？但恐姪才微力薄，有負重託。敢問令孫年幾何矣？」崔父曰：「僅八齡耳，孩提之童，尚不能離其母。既吾姪不棄，敢請移榻敝廬，俾得朝夕過從。老夫亦得快瞻矞彩，飽接清譚，何幸如之。」夢霞私念校中正無設榻處，去彼就此，計亦良得，遂慨然允諾。崔父喜曰：「吾姪真快人哉。東壁一書舍，地頗僻靜，亡兒在日，讀書其中。自渠死後，老夫不忍至其地，封閉已久。是舍面山背池，風景絕佳，庭前亦略具花木，尚可為吾姪醉吟遊憩之所。吾姪不嫌唐突，今夜便將行李移來如何？」夢霞曰：「甚善。」崔父隨喚婢媼：「問汝梨娘取鑰啟書室門，將室中灑掃收拾。」夢霞亦囑校役回校取行裝至，是夜即下榻其中焉。

注釋：

黃粱：一種雜糧。穗大毛長，不耐水旱。

百六：清明節的別稱。清明（西曆四月五日）因距冬至（十二月廿二日）約一百零六天，故稱為「百六」

珠蚌剖胎：其色白，指月光明亮。

兩丱：泛指幼年。音同冠，古為幼童頭上紮的兩個髮髻。唐˙李商隱˙安平公詩：「其弟炳章猶兩丱，瑤林瓊樹含奇花。」

槃槃：形容具備異於常人的才能。南朝宋˙檀道鸞˙續晉陽秋˙超：「大才槃槃謝家安，江東獨步王文度，盛德日新嘉賓。」

石頭記：紅樓夢的別名。

向平之願：指子女婚嫁之事。東漢人向長，字子平，在子女嫁娶事完成後即不再過問家事，與好友雲遊五嶽名山。

靈椿失蔭：此指父親往生。

況味：景況、滋味。宋˙柳永˙夢還京˙夜來匆匆飲散詞：「追悔當初，繡閣話別太容易。日許時，猶阻歸計。甚況味。旅館虛度殘歲。」

西河賢者：指子夏。子夏在西河時，因喪子而痛哭失明之事。故後以「抱痛西河」喻喪子之痛。

第三章　課兒

白雲蒼狗，變幻無常；秋月春風，等閒輕度。昔人謂釋氏因緣兩字，足補聖經賢傳之闕。人生遇合，到處皆緣。緣未至，不得營求；緣既至，無從規避。夢霞家虎阜之麓，忽泛蓉湖之棹；既應聘而任錫校之教職，忽更輾轉而為崔氏之寓公，是非所謂緣耶？然夢霞以為緣，而夢霞之緣尚未至也。半月光陰，孤愁滋味，十分寂寞，萬種牢騷，不得已而寄其情於花，其寄情於花之魂，而拾花、而葬花、而哭花。種種奇情，介紹種種奇緣。落花半畝，五夜獨來；皓月一輪，兩心同照。一夜相思之夢，百年長恨之媒。嗚呼，夢霞豈知從此遂淪於苦海乎？

殘月窺簾，寒風撼壁，碧紗窗上映一亭亭小影，窗內時聞微歎。噫，誰家女郎，深夜不眠而獨坐愁苦耶？時女郎悄對銀釭，以手支頤，低眉若有所思，兩腮間淚痕猶濕，真如帶雨梨花，不勝其憔悴可憐之狀。但見淚痕濕，不知心恨誰。女郎之心誰知之？女郎之淚亦誰見之耶？未幾，忽聞帳中兒啼聲，女郎乃拭淚而起，入帳撫兒，旋亦卸裝就睡，而絳幘雞人，已連聲報曉矣。

嗚呼，碧紗窗內之女郎，非即梨花塚前之女郎耶？兒啼聲中之女郎，非即夢霞眼裏之女郎耶？記者筆下之女郎，非即崔父口中之梨娘耶？梨娘何人？白氏之長女，而崔氏之新孀也。結褵八載，永訣一朝。鬼伯驅人，不分皂白；孀雌對影，無奈昏黃，惱煞簷前鸚鵡，聲聲猶喚枝頭；怪他枕上鴛鴦，夜夜何曾入夢。負負年華，纔周花信；茫茫恩愛，遽歇風流。傷心哉，塚上白楊，已堪作柱；閨中紅粉，爭不成灰。梨娘之命不猶，梨娘之怨何如耶？已分粧臺菱碎，黃鵠吟成；誰知空谷蘭馨，白駒聲至。美人薄命，名士多情，五百年前孽冤未了。夢霞不來，而梨娘之怨苦；夢霞來，而梨娘之恨更長矣。

青衫舊淚，黃口新聲。夢霞自寓居崔氏後，日則自去自來，夜則獨眠獨坐。幸梨娘之兒，年方束髮，性具慧根。笑啼之態，咿呀之聲，唇齒未清，丰姿可愛，案頭燈下，頗解人懷。而夢霞以其為無父之孤兒，尤加意護持，盡心撫恤。雖值悲憤莫洩之時，見兒來，則化愁為喜，破涕為歡，從未嘗以疾言厲色，驚彼嫩弱之膽囊。蓋其慈祥仁愛，出於天性使然，並非對於崔氏之兒而另換一副心腸也。兒名鵬郎，夢霞字以霄史，蓋祝其異日搏風萬里，而翱翔於天霄也。鵬郎初入學，一夕便能識字數十，夢霞以其聰穎異於常兒，愛之彌甚，撫抱提攜，直以良師而兼慈母。鵬郎則動靜自然，天真爛漫，以得夢霞之憐愛，故對夢霞殊多依戀之誠，略無畏懼之意。韋莊有「曉傍柳陰迎竹馬，夜偎燈影弄先生」之句，不啻為夢霞、鵬郎詠矣。

梨娘青年早寡，遺此孤雛，其鍾愛之深自可想見。方夢霞之來也，崔父告梨娘，欲遣鵬兒從之學。梨娘不敢違翁命，而柔腸輾轉，竊焉憂之。蓋恐鵬郎喜嬉畏讀，憨跳性成，夢霞或少年浮燥，不諳兒性，一不如意，毒施以無情之夏楚，強迫以過嚴之功課，步步約束，重重壓制，豈非傷吾可愛之兒？梨娘方以私意窺測夢霞，孰知夢霞竟出梨娘意外，而大有以慰梨娘耶？每夕鵬郎入室就讀後，梨娘輒顰眉獨坐，忐忑不寧，密遣侍兒潛至窗外偵聽。繼知夢霞教養兼施，憐恤倍至，其愛鵬郎直如己子，梨娘為之大慰。不覺以愛其子之故，遂有敬慕夢霞之心。以為彼君子兮，溫其如玉，性情若是其醇篤，才華必極其穠郁，吾兒何幸得此良師耶！忽又轉念，彼江湖落魄，客舍傷春，舉目無可語之人，仰首作問天之想，其境遇之窮，實堪憐憫。燈光黯黯，羈緒鰥鰥，少年意氣，消磨已盡，豈非天下之傷心人歟！蓋至此，而兩人暗中一線之愛情，已怦怦欲動矣。

「月姊曾看下彩蟾，傾城消息隔重簾。」夢霞雖為崔氏之遠戚，竟不知崔氏家中之眷屬。然鵬郎無父，夢霞固早知之，則鵬郎有母，夢霞豈不知之？況梨娘之名，已出之於崔父之口耶！然夢霞雖知有梨娘，而梨娘之年、之貌、之才，均未一一深悉。第得諸婢媼無意道及梨娘，日間每自課鵬郎，手書方字教之讀，繡餘之暇，輒以一卷自遣。有時或拈筆微哦，披箋屬草，案頭稿積盈尺，而架上則萬軸牙籤，琳瑯滿目。其整理之精潔，陳設之幽雅，絕不類香閨繡閣。於是，夢霞始知梨娘為多才之女子，其撫孤足與畫荻之歐陽媲美，其敏慧又足與詠絮之道韞抗衡。惜乎女子才多，每遭天忌，紅顏一例，今古同悲。非早年蕙折蘭摧，即中道鸞離鳳拆。月老荒唐，錯注姻緣之譜；風情銷歇，闢開愁恨之天。小草有情，可憐獨活；好花無恙，只是將離。如梨娘者，即可為普天下薄命女兒作一可憐之榜樣矣。夢霞傾慕梨娘之心甚殷，愛憐梨娘之心更摯，因慕而生戀，因戀而成癡。未幾而窗外聞聲，月中偷眼，素娥鬬影，倩女歸魂，來若驚鴻，去如飛燕，夢霞固決其為梨娘也。三生因果，今夜奇逢；一塚淒涼，他生莫卜。望風灑淚，兩人同此癡情；對月盟心，一見便成知己。夢霞又不暇為己死之梨花弔，而為現在之梨娘悲矣。

誦聲朗朗，人影雙雙。夢霞課鵬郎讀，每夕以二小時為限，鐘鳴九下，則呼館僮抱之出，不欲久稽時刻以苦之也。鵬郎既出，梨娘必喃喃問今日識幾字、先生愛汝否、汝曾觸怒先生否？先生作何事、觀書乎、作字乎？必待鵬郎一一答畢，乃徐徐為之脫衣解履，抱置於牀而下帳焉。吁嗟嫠婦，鞠育孤兒，月照空閨，遲迴不能遽寢，輒就燈下刺繡，遣此長宵。鵬郎則鼾然熟睡，睡中或作囈語，疊呼阿母，著意催眠。梨娘一陣傷心，每為鵬郎喚起，未嘗不泫然而涕也。

一夕，鵬郎嘻嘻然白其母曰：「先生愛兒甚，加兒於膝，攬兒於懷，握兒手，吻兒頰，笑問兒曰：『鵬郎鵬郎，汝肯離却慈母而伴余眠乎？鵬郎、鵬郎，汝知余獨宿無聊，寢不成寐乎？』」梨娘聞鵬郎言，腦海翻騰恨海之潮，心灰撥起情灰之熱。表愁有淚，長歎無言，默念晚近世人情不古，飄若輕雲，寡婦孤兒，每受人白眼，彼誠多情人哉！誠熱腸人哉！撫我愛兒無微不至。從此，梨娘私心耿耿，非特敬慕夢霞已也，且至於感激涕零而有不能自己者。

錦上添花，雪中送炭，炎涼世態，到處皆然。人生不幸，拋棄家鄉，飄搖客土，舟車勞頓，行李蕭條。夜館燈昏，形影相弔，一身之外，可親可昵者更有阿誰？譬之寄生草然，危根孤植，護持灌溉之無人，其不憔悴以死者，幸矣。嗟嗟，草草勞人，頻驚駒影；飄飄遊子，未遂烏私。帶一腔離別之情，下三月鶯花之淚。異鄉景物，觸目盡足傷心；浮世人情，身受方知意薄。一燈一榻，踽踽涼涼，誰為之問暖噓寒？誰為之調羹進食？此客中之苦況，羈人無不嘗之。而夢霞之寄跡蓉湖，則獨佔旅居之幸福，獨得主人之優待，不覺有絲毫之苦，賓至如歸，幾忘却此非吾土。日則有崔父助其閒談，夜則有鵬郎伴其岑寂。衣垢則婢媼為之洗滌，地污則館僮為之糞除。而其飲饌之精潔，侍奉之周至，即求之於家庭亦得未曾有。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者，皆出梨娘意也。夢霞知之，夢霞德之，於是教育鵬郎更瘁心力，間或向鵬郎微露感謝梨娘之意。鵬郎，童子也。童子喜饒舌，苟有所聞於先生者，入必學舌以告之母。嗚呼，閨中少婦、閫外書生，雖未接一言，未謀一面，早已惺惺相惜，心心相印矣。

夢霞早出赴校，及暮歸寓，日以為常，七日中僅得偷閒一日耳。其葬花之舉，是日正值星期放假，故得優游終日，消遣閒情。不意即於是夜獲覩梨娘一面。今夕何夕，見此粲者，不期而遇，亦天假之緣也。方梨娘潛步至庭中時，正月明人靜，萬籟沉沉，逆料此時夢霞必已入睡鄉矣。欲覓殘英，已無賸影，憑弔埋香之塚，坏土未乾；摩挲墜淚之碑，情詞太豔。此時梨娘欲為花弔耶，而念及己之薄命，更有甚於花者，則自弔之不暇矣。此花遇多情之夢霞，開時有保護之人，落後免飄零之恨，以梨娘較之，幸不幸正懸殊矣。草草姻緣，往事空留影象；悠悠歲月，終身難展眉頭。除却嫦娥相伴，已無知我之人；即令女媧復生，亦少補天之術。恨逐年添，愁催人老，未亡人其能久於人世也乎？梨娘想後思前，腸為之寸寸斷矣。一陣心酸，淚波汨汨，遽奔集於兩眶，遂放聲號哭。初不料夢中之夢霞聞哭聲而驚醒，僥倖得見梨花真影於銷魂帶雨時也。夢霞得見梨娘，梨娘未見夢霞也。而夢霞之多情，梨娘固已深知之且深感之矣。脈脈兩情，暗中吸引，一哭即相思之起點耳。

自此之後，夢霞之耳竟成一蓄音器，每一傾耳而聽，恍聞梨娘哭聲，嗚嗚咽咽，嚶嚶吚吚，洋洋乎盈耳也。夢霞之目竟成一攝影箱，每一閉目而思，恍見梨娘人影，嬝嬝婷婷，齊齊整整，閃閃然在目也。尤可豔者，夢霞既於無意中窺見梨娘，次夕，却有意洩其事於鵬郎，且曰：「『人美於玉，命薄於花，又多情，又傷情。』此四語，可贈汝母，汝其識之。」鵬郎旋歸寢，則謹以先生之語告諸其母，依樣葫蘆，一字不易。時梨娘方悄對菱花，自窺倩影，一聞夢霞贈言而驚、而悲、而歎、而泣、而點首、而支頤，一寸芳心，棼然亂矣。而彼夢霞亦復如此，其最終之心事則惴惴焉，惟恐鵬郎傳言於梨娘，梨娘或有慍意。於是自悔孟浪，毋乃失言。一夜思量，寢不安席。嗚呼，此夕梨娘，夜況何如？則正與夢霞同病耳。

注釋：

銀釭：銀燈。宋˙晏幾道˙鷓鴣天˙彩袖殷勤捧玉鍾詞：「今宵賸把銀釭照，猶恐相逢是夢中。」

絳幘雞人：此指公雞。絳幘，漢宿衛武士所戴的紅色頭巾。雞人，古代宮中於天未明之前，負責報曉，以警百官的衛士。

黃鵠：比喻節婦。先秦時，魯寡婦陶嬰年輕時即守寡，以紡績為業，扶養幼兒。魯國人想娶她，遂作黃鵠歌以明貞潔之志。

夏楚：古代學校中施行體罰的器具。禮記˙學記：「夏楚二物，收其威也。」

畫荻：宋代歐陽修的母親以荻草的莖畫地，教歐陽修學書的故事。

詠絮：晉代才女謝道韞以「未若柳絮因風起」句詠雪。後遂以稱美能作詩文的才女。

第四章　詩媒

古人云：「得一知己，可以無恨。」斯言蓋深慨夫知己之難得也。所謂知己者，心與心相知，我以彼為知己，彼亦以我為知己。兩相知，故兩相感，既兩相感矣，則窮達不變其志，生死不易其心。一語相要，終身不改，此知己之所以得之難。而當風塵失意，窮途結舌之時，欲求一知己，尤難之又難也。詞人負骯髒不平之氣，懷才不遇，飄蕩頻年，境遇坎軻，情懷抑鬱，好頭顱自憐娬媚，滿肚皮都是牢騷。冠蓋滿京華，斯人獨憔悴。流俗無知，遭逢不偶，幾於無眼不白，有口皆黃。茫茫人海，知我其誰！不得已而求之於粉黛中。則有癡心女子，慧眼佳人，紅粉憐才，青娥解意。一夕話飄零之恨，淚滿青衫；三生留斷碎之緣，魂招碧血。國士無雙，向茜裙而低首；容華絕代，掩菱鏡以傷神。名士沉淪，美人墜落，憐卿憐我，同命同心，此侯朝宗所以鍾情於李香君，韋癡珠所以傾心於劉秋痕也。夢霞之於梨娘亦猶是焉耳。所異者，彼則遨遊勝地，此則流落窮鄉；彼則曲院嬌娃，此則孀閨怨婦。其情、其境，倍覺泥人。一樣淒涼，雙方憐惜，則夢霞之於梨娘，其鍾情、其傾心，較之侯、李、韋、劉，有不更增十倍者哉！

傷別傷春，我為杜牧；多愁多病，渠是崔娘。夢霞邂逅梨娘於月下，在夢霞雖偷眼私窺，在梨娘固會心不遠。夢霞不能忘情於梨娘，梨娘豈遂能忘情於夢霞乎？既不能忘情，則當有以通情。然兩人此時雖情芽怒茁，情思勃生，猶有所遲徊顧忌而不能遽發者。夢霞欲通詞於梨娘，則恐流水無心，豈容唐突。梨娘欲致意於夢霞，則恐屬垣有耳，難釋嫌疑。心旆搖搖，一時難繫；情絲縷縷，兩地相牽。簾中人影，窗內書聲，若即若離，殊有咫尺天涯之感。桂府可登，須借吳剛之斧；蓬瀛在望，誰助王勃之帆。如蔗倒餐，佳增豈能遽至；如瓜落蒂，熟期須待自然。則兩情之由離而合，由淺而深，漸至如膠如漆，難解難分，尚須大費工夫也。無賣花媼，無崑崙奴，能為兩人任作合介紹之責者，舍管城子其誰屬歟？

夕陽慘淡，暮靄蒼茫，野風襲裾，雜花自落。看一角春山大好，可惜黃昏。時則有閒雲片片，渡澗而歸，流水一灣，斷橋三尺，山影倒俯於波中，屈曲流動，演成奇景。炊煙幾縷，出自茅舍，盤旋繚繞於長空，作種種回環交互紋。山之麓，水之濱，牧童樵叟，行歌互答，往來點綴於其間。橋邊老樹數株，杈椏入畫，歸鴉點點，零亂縱橫，啞啞之聲，不絕於耳，似告人以天寒日暮，歸歟、歸歟。行客聞之，每為心動。此絕妙鄉村晚景圖也。過橋而西，槿籬之間，忽露牆角，數椽小築，一曲幽棲，頗得林泉佳趣，此崔氏之後舍也。白板雙扉，鎮日虛掩，門以內有小圃春韭半畦，青翠可愛。過此有精舍一，即夢霞寄居之所也。於斯時也，橋下有一人獨行踽踽，因舉步過急，風枝時觸其帽簷，乃瞻衡宇，載欣載奔，伊何人？伊何人？非夢霞耶？夢霞何來？蓋自校中歸也。步履何匆遽耶？神情何惶急耶？亂煙啼鳥，暮色絕佳，夢霞竟不暇獨立斜陽，領略此一霎可憐之景。蓋彼終日為校務勞神，亟待休息。加以心事悠悠，情思疊疊，伊人不見，延佇徒勞，反不若斗室流連，左圖右史，得藉以排遣閒愁。彼道旁之閒花野草，曾何足以動其心而移其情哉！

推扉而入，闃其無人，連呼館僮，迄無應者。平日夢霞所居，每出必扃，由館僮司鑰。今日乃雙扉闢辟，何哉？逡巡入室，則室中所見，有突觸於夢霞之眼。而足令生其驚訝者，蓋案上圖書已稍稍變易其位置。怪而檢點之，則他無所失，惟前所著《石頭記影事詩》之稿本，已不翼而飛，遍覓而不可得矣。偶一俯首，拾得茶蘼一朵，猶有餘香。把玩之餘，見花蒂已洞一穴，定是簪痕。夢霞乃恍然曰：「入此室者，殆梨娘矣。梨娘解詩，故今日攜我詩稿去也。其遺此花也，有意耶抑無意耶？」夢霞此時，一半驚喜，一半猜疑，於是心血生潮，又厚一層情障矣。

窗衣漸黑，燈豆初紅。夢霞方手撚殘花，凝神冥想，而館僮適至。夢霞問之曰：「汝不在此，往何處去耶？舍門未掩，前後無人，設有行竊者來試胠篋術，室中物將無一存在矣。且我扃門而出，以鑰交汝，誰啟此鎖者，汝知之乎？」館僮答曰：「今日午後，主人遣我入城購物，以鑰交於秋兒。行時經過此門，鐵將軍固猙然當關也，後此非我所知矣。」夢霞又問曰：「秋兒何人？」僮曰：「梨夫人之侍兒也。」夢霞不語，揮僮使去，旋又呼之使返，囑之曰：「去便去，勿向秋兒饒舌。」僮佯諾之，既出，於廊下遇秋兒，即詰以鑰所在，啟鎖者何人。秋兒曰：「鑰為夫人取去，誰入此室，我亦不知，或即夫人乎？」僮乃以夢霞囑語告秋兒，並囑其勿語夫人。秋兒頗慧黠，聞僮言亦佯諾之，旋即盡訴之於梨娘。

時梨娘方獨坐紗窗燈下，出夢霞詩稿曼聲嬌哦，驟聆此語，不覺失驚。蓋梨娘知夢霞失稿，必將窮詰館僮，故遺花於地，俾知取者為我，必默而息矣。初不料其仍與僮嘵嘵也，但未知其曾以失稿事語之否，若僮知此事，以告秋兒，尚無妨也，脫洩之於阿翁者，將奈之何？我誤矣，我誤矣！我固以彼為解人也，今若此！梨娘因愛生惱，因惱生悔，因悔生懼，一剎那間，腦海思潮，起落不定，寸腸輾轉，如懸線然。掩卷沉吟，背檠暗忖。良久，忽轉一念曰：「此我之過慮也，夢霞而果多情者，則必拾花而會意，決不與僮多言也。」乃徐問秋兒曰：「僮尚有他語否？」曰：「無。」梨娘驚魂乍定，惱意全消，亦如夢霞之囑僮者囑秋兒曰：「汝此後勿再與僮喋喋，如違吾言，將重責汝，不汝宥也。」秋兒唯唯。

苦茗一甌，殘香半爐，夜館生涯，如此而已。時則新月上窗，微風拂戶，夢霞挑燈以待鵬郎捧書而來。課畢後，夢霞出一函授鵬郎，謂之曰：「持此付若母，更寄語若母，石頭遺恨，須要償也。」鵬郎不知其意，謹記先生語，持函往告諸梨娘。梨娘手接一封書，歡生意外，耳聽兩面語，神會個中。於是拔簪啟緘，移檠展幅，誦其書曰：

夢霞不幸，十年蹇命，三月離家。曉風殘月，遽停茂苑之樽；春水綠波，獨泛蓉湖之棹。乃荷長者垂憐，不以庸材見棄。石麟有種，托以六尺之孤；暮燕無依，得此一枝之借。主賓酬酢，已越兩旬；夙夜圖維，未得一報。而連日待客之誠，有加無已，遂令我窮途之感，到死難忘。繼聞侍婢傳言，殊佩夫人賢德。風吹柳絮，已知道韞才高；雨濺梨花，更惜文君命薄。只緣愛子情深，殷殷致意；為念羈人狀苦，處處關心。白屋多才，偏容下士；青衫有淚，又濕今宵。淒涼閨裏月，早占破鏡之凶；惆悵鏡中人，空作贈珠之想。蓬窗弔影，同深寥落之悲；滄海揚塵，不了飄零之債。明月有心，照來清夢；落花無語，捫遍空枝。蓬山咫尺，尚慳一面之緣；魔劫千重，詎覓三生之果。嗟嗟！哭花心事，兩人一樣癡情；恨石因緣，再世重圓好夢。僕本恨人，又逢恨事；卿真怨女，應動怨思。前宵寂寞空庭，曾見梨容帶淚；今日淒涼孤館，何來蓮步生春。卷中殘夢留痕，卿竟攜愁而去；地上遺花剩馥，我真覩物相思。個中消息，一線牽連；就裏機關，十分參透。此後臨風雪涕，閒愁同戴一天；當前對月懷人，照恨不分兩地。心香一寸，甘心低拜嬋娟；墨淚三升，還淚好償冤孽。莫道老嫗聰明，解人易索；須念美人遲暮，知己難逢。僕也不才，竊動憐才之念；卿乎無命，定多悲命之詩。流水湯湯，淘不盡詞人舊恨；彩雲朵朵，願常頒幼婦新辭。倘荷泥封有信，傳來玉女之言；謹當什襲而藏，緘住金人之口。自愧文成馬上，固難方李白之萬言；若教酒到愁邊，尚足應丁娘之十索。此日先傳心事，桃箋飛上粧臺；他時或許面談，絮語撰開繡閣。

梨娘讀畢，且驚且喜，情語融心，略含微惱，紅潮暈頰，半帶嬌羞。始則執書而癡想，繼則擲書而長歎，終則對書而下淚。九轉柔腸，四飛熱血，心灰寸寸，死盡復燃，情幕重重，揭開旋障。既而重剔蘭燈，獨開菱鏡，對影而泣曰：「鏡中人乎？鏡中非梨娘之影乎？此中人影怎不雙雙？既未嘗昏黑無光，胡不放團圞成彩，而惟剩有一個愁顏，獨對於畫眉窗下乎！嗚呼，梨娘！爾有貌，天不假爾以命；爾有才，天則償爾以恨。貌麗於花，命輕若絮；才清比水，恨重如山。此後寂寂窗紗，已少展眉之日；悠悠歲月，長為飲泣之年矣。爾自誤不足，而欲誤人乎？爾自累不足，而欲累人乎？已矣，已矣，爾亦知情絲縷縷，一縛而不可解乎？爾亦知情海茫茫，一沉而不能起乎？弱絮餘生，業已墮落，何必再惹游絲，憑藉其力，強起作冲霄之想。不幸罡風勢惡，孽雨陣狂，極力掀騰，盡情顛播，恐不及半天，便已不能自主。一陣望空亂颭悠悠蕩蕩，靡所底止。此時飄墮情形，更何堪設想乎？」

言念及斯，心灰意冷：固不如早息此一星情火，速斷此一點情根。力求解脫，劈開愁恨關頭；獨受淒涼，料理飄零生活。懸崖知勒馬，原為絕大聰明；隔水問牽牛，毋乃自尋苦惱。今生休矣，造化小兒，弄人已甚，自弄又奚為哉？豈不知緣愈好而天愈忌，情愈深而劫愈重耶？梨娘輾轉思量，芳心撩亂，至此，乃眉黛鎖愁，眼波乾淚，掩鏡而長歎一聲，背燈而低頭半晌。心如止水，風靜浪平，已無復有「夢霞」二字存於腦之內府。梨娘之心如此，則兩人將從此撒手乎？而作此《玉梨魂》者，亦將從此擱筆乎？然而未也，梨娘此時雖萬念皆消，一塵不染。未幾，而微波倏起於心田，驚浪旋翻於腦海，漸漸掀騰顛播，不能自持，惱亂情懷，有更甚於初得書時者。是何也？此心不墮沉迷，萬情皆可拋撇，惟此憐才之一念，時時觸動於中，終不能銷滅淨盡也。於是一吟怨句，百年恨事兜心；再展蠻箋，半紙淚痕透背。旋死旋生，忽收忽放，瞬息之間，變幻萬千，在梨娘亦不自知也。嗚呼，孽矣！

注釋：

李香君：明末南京名妓。嬌小玲瓏，時稱為「香扇墜」，亦稱為「香君」。聰穎慧黠，能辨奸賢，許身侯方域（侯朝宗），力勸其應愛重名節，勿與阮大鋮接近。權貴田仰欲逼娶，香君峻拒，為青樓奇女子。

韋癡珠、劉秋痕：清代魏子安《花月痕》小說的主角人物。寫韋癡珠、韓荷生兩位名士與妓女劉秋痕、杜采秋的戀愛故事。韋癡珠與劉秋痕一對是悲劇收場，男的懷才不遇，潦倒病亡；女的自縊殉情。韓荷生與杜采秋一對是喜劇收場，男的封侯，女的獲一品夫人封贈。

管城子：毛筆的代稱。唐˙韓愈˙毛穎傳：「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，而封諸管城，號曰『管城子』。」或稱為「管城侯」。

左圖右史：形容四周都是書籍。比喻人嗜書好學或藏書豐富。清˙龔自珍˙阮尚書年譜第一敘：「背山面湖，左圖右史，於政餘，親課之。」或作「左右圖史」。

石麟：稱讚他人的兒子穎慧出眾。幼學瓊林˙卷四˙鳥獸類：「天上石麟，誇小兒之邁眾。」亦作「天上麒麟」。

第五章　芳訊

一情相引，萬恨齊攢。梨娘得夢霞書，倏而悲，倏而喜，倏而悟，倏而迷，心煩慮亂，不知所從。梨娘何自苦乃爾？嗚呼！梨娘非自苦也，夢霞苦之也。夢霞深苦梨娘，夢霞未嘗不自苦。方鵬郎之持書而去也，夢霞目送之而魂隨之，心頭鶻突，腦蒂蠅旋，惕惕然如待鞫之囚，尚未定讞，不知是死是生。有時癡立窗前如木雞，有時呆坐案頭如參禪，有時環行室中如轉磨，其心專注於鵬郎持去之書，而懸揣夫梨娘之得此書也。其驚耶？其疑耶？閱此書也。其怒耶？其喜耶？如其怒也，則我此時之書，必已擲之於地，或投之於火矣；如其喜也，則梨娘味書中之語，想書中之人，會書中之意，必引上書者為解人、為知己。一封有情書，此時必得彼有情人之淚，層層濕透於字裏行間矣。夢霞一念旋生，一念旋滅，如露、如電，頃刻皆幻；而梨娘之閱此書，其喜、其怒，夢霞固未能預決，實亦未嘗不可預決也。蓋梨娘既攜詩稿而去，則非無情於夢霞矣。夢霞之書，迎機而入，結果必佳，固不必夢想究竟，惟恐其不生效力也。然夢霞已為一縷情絲牢牢縛定，神經全失其作用，不覺惶急萬分，歷碌萬狀，彷徨不定，疑懼交加。此夜夢魂之顛倒，夢霞亦自覺從未如此，五更如度五重關耳。

次日，夢霞課畢即返，較平日早一二小時，家中人固莫知其心事，但覺其稍異於常而已。不知夢霞固心懸乎昨夜之書，而急盼夫好音之至。公事畢，治私事，跂而望之，坐以待之，豈容有一刻逗留於外耶？乃夫幾而金烏西墜矣，未幾而玉兔東升矣。心急矣，眼穿矣，鵬郎來矣，此時之夢霞又別具一種瞀亂迷離之狀，如死囚之上斷頭台時，惟此最後五分鐘之解決耳。

「重疊魚中素，幽緘手自開。斜紅餘淚跡，知著臉邊來。」鵬郎徐行而前，有一物焉，其形狹而長，緊握於鵬郎之嫩腕，直刺於夢霞之饞眼。此何物耶？非夢霞終日盼望之一紙好音耶？夢霞，夢霞，喜可知己。鵬郎以書授夢霞。夢霞驚喜之餘，偏欲強示鎮靜，逆知其中消息必不惡，正不必急於剖視，姑置書於案頭而課鵬郎讀，若不甚注意者。直至夜課已畢，鵬郎就睡後，乃開緘閱之，其文曰：

白簡飛來，紅燈無色。盥誦之餘，情文雖豔，衷感殊深。人海茫茫，春閨寂寂，猶有人念及薄命人，而以錦字一篇，殷殷慰問於淒涼寂寞中耶。此梨影之幸矣！然梨影之幸，正梨影之大不幸也。梨影不敏，奇胎墜地，早帶愁來，略識之無，便為命妒。翠微宮裏，不度春風；燕子樓中，獨看秋月。此自古紅顏，莫不皆然。才丰遇嗇，貌美命惡。凡茲弱質，一例飄零，豈獨一梨影也哉。人生遇不幸事，退一步想，則心自平。梨影自念，生具幾分顏色，略帶一點慧根，正合薄命女兒之例，不致墮落風塵，為無主之落花飛絮，亦已幸矣。今也獨守空幃，自悲自弔，對鏡而眉不開峰，撫枕而夢無來路。畫眉窗下，鸚鵡無言；照影池邊，鴛鴦欺我。此中滋味，大是難堪。然低首一思，則固咎由自取。不加重譴，免受墮落之苦。天公之厚我已多，而尚何怨乎？夫以多才多情如林顰卿，得一古今獨一無二之情種賈寶玉，深憐痛惜，難解難分。而情意方酣，奸謀旋中。人歸離恨之天，月冷埋香之塚，淚賬未清，香魂先化。人天恨重，生死情空。夙因如彼，結果如斯。梨影何人，敢嗟薄命？使梨影而不抱達觀，亦效顰卿之怨苦自戕。感目前之孤零，念來日之艱難。回文可織，夜台絕寄書之郵；流淚不乾，恨海翻落花之浪。病壓愁埋，日復一日，試問柔軀脆質，怎禁如許消磨？恐不久即形銷骨立，魂弱喘絲。紅顏老去，恩先斷而命亦隨之俱斷；黃土長埋，為人苦而為鬼更苦矣。此梨影平日所以常以自憐者自悲，又轉以自悲者自解也。

乃者文旆遙臨，高蹤蒞止，辱附葭莩，不嫌苜蓿。鵬兒有福，得荷裁成；梨影無緣，未瞻丰彩。自愧深閨弱翰，漫誇詠絮之才；側聞閬苑仙才，頗切葵傾之願。私心竊慕，已非一朝。繼而月中摹花塚碑文，燈下誦《紅樓》詩句，尤覺情癡欲醉，縷縷交縈，才思如雲，綿綿不斷，幾疑君為怡紅後身。自古詩人，每多情種；從來名士，無不風流。夫以才多如君，情深如君，何處不足以售其才？何處不足以寄其情？而願來此斷腸地，眷念未亡人，慇懃致意？讀君之書，纏綿悱惻，若有不能已於情者。梨影雖愚，能不知感？然竊自念，情已灰矣，福已慳矣，長對春風而喚奈何矣。獨坐紗窗，回憶却扇年華，畫眉情景。廿四番風，花真如夢；一百六日，春竟成煙。破鏡豈得重圓？斷釵烏能復合？此日之心，已如古井，何必再生波浪，自取覆沉？薄命之身，誠不欲以重累君子也。前生福慧，既未雙修；來世情緣，何妨先種。彼此有心，則碧落黃泉，會當相見。與君要求月老，注鴛牒於來生，償此癡願可耳。梨影非無情者，而敢負君之情，不以君為知己？但恐一惹情絲，便難解脫，到後來歷無窮之困難，受無量之恐怖，增無盡之懊惱，只落得青衫淚濕，紅粉香消，非梨影之幸，亦非君之幸也。至欲索觀蕪稿，梨影略解吟哦，未知門徑，繡餘筆墨，細若蟲吟，殊足令騷人齒冷。君固愛才如隨園，苟不以梨影為不可教，而置之女弟之列，梨影當脫簪珥為贄，異日拜見先生，滌硯按紙，願任其役，當不至倒捧冊卷，貽玷師門。此固梨影所深願，當亦先生所不棄者也。區區苦衷，盡布於此。淚點墨花，渾難自辨，惟君鑒之。梨影謹白。

記者述筆至此，發生一疑問，請閱者一思。夢霞讀梨娘之書，當生何種感情？夢霞之書，一幅深情。梨娘之書，若有情，若無情，怨不深而自深，辭不嚴而自嚴，言外已有謝絕之意。以常情測之，夢霞讀此書，將怨梨娘之薄情而含失望之恨矣。不知梨娘固非文君，夢霞亦非司馬，兩人之相感出於至情，而非根於肉慾。夢霞致書於梨娘，非挑之也，憐其才而悲其命，復自憐而自悲，同是天涯，一般淪落，自有不能已於言者。梨娘覆書，內容如此，正與夢霞之意，不謀而合。梨娘深知夢霞之心，乃有此盡情傾吐之語，此正所謂兩心相印。梨娘惟如此對待夢霞，乃真可為夢霞之知己也。不然，稗官野史，汗牛充棟，才子佳人，千篇一律。況夢霞以旅人而作尋芳之思，梨娘以嫠婦而動懷春之意，若果等於曠夫怨女，彩蘭贈芍之為，不幾成為笑柄？記者雖不文，決不敢寫此穢褻之情，以污我寶貴之筆墨，而開罪於閱者諸君也。此記者傳述此書之本旨，閱此書者，不可不知者也。

夢霞、梨娘交感之真相，既如上述，則夢霞此時對於梨娘之書，其感情究如何乎？曰：與梨娘之閱夢霞書時正相同耳。始則執書而癡想，繼則擲書而長歎，終則對書而下淚，蓋夢霞固知梨娘決非薄於情者。書中之語，借曠達之觀，寓怨恨之情，宛轉纏綿，淒涼哀感，依戀之誠，溢於言外。至欲割愛斷情，癡作他生之望；執經問字，願列弟子之班。其語雖似薄情，然惟愈薄於情，乃愈深於情，自此而夢霞乃愈不能忘情於梨娘矣。梨娘欲力祛情魔，夢霞已漸沉苦海。夢霞不免為情所誤，梨娘獨能免乎？嗟嗟！可憐身世，從今怕對鴛鴦；大好因緣，詎料竟成木石。普天下有情人，能不同聲一哭哉！

青鳥佳音，深喜飛來天外；素娥真影，尚難喚到人間。次日，夢霞自校中出，彳亍而歸。遠遠望見舍後似有人影，倚門閒佇。衣光鬢影，掩映於籬花牆草之間，神情態度，頗似梨娘。天寒翠袖薄，日暮倚修竹。梨娘殆有所盼乎？比夢霞行至門前，則芳蹤已杳，纖影無痕。惟有遠山蹙恨，溪水瀉愁，一抹殘陽，黯然無色，如助人之淒戀而已。斷腸人遠，癡立何為？不如入此室處，再理客窗生活。甫入戶，突見案上膽瓶中插有鮮花一枝，迎面若笑，照眼欲眩。異哉！此花何來？是必梨娘所貽矣。梨娘之貽此花也，又何意耶？此花形如喇叭，色勝胭脂，娬媚之中有一種驕貴氣，咄咄逼人。此花何名？夢霞似曾相識，而一時竟不能復憶矣。俟鵬郎來問之，鵬郎曰：「此及第花也，吾家後院左右凡兩株，今春開花甚繁。先生如愛之，可遣秋兒再折幾枝來，無所惜也。」夢霞却之曰：「得一枝供養已足，況我見此花，亦殊不喜。」鵬郎乃無言。夢霞既聞此花之名，知梨娘之貽，具有深意，不覺觸起十年前事，淹滯之感，淪落之悲，兜上心來，舊恨新愁，併成一種。而一注目間，見硯盒下露一紙角，墨痕隱現，急取閱之，乃小詞一闋也。

《鷓鴣天》偶感

罵煞東風總不知，葬花心事果然癡。偶攜短笛花間立，魂斷斜陽欲盡時。　　情切切，淚絲絲。斷腸人寫斷腸詞。落花有恨隨流水，明月無情照素帷。

注釋：

文旆：有文采的旌旗，為古天子的儀仗。後用以對人的敬稱，猶如今日稱「尊駕」。

葭莩：原為蘆葦的薄膜，用以喻關係疏遠的親戚。初刻拍案驚奇˙卷二十：「如今倘蒙不鄙，願結葭莩。」

廿四番風：「二十四番花信風」的簡稱。古人把從小寒到榖雨八個節氣中的每一節氣分為三個候，共二十四候，每候五日，應以一花，始於梅花，終於楝花，共二十四個花期。風應花期而來，稱「花信風」。

彳亍：彳，左步。亍，右步。彳亍指緩步慢行。文選˙潘岳˙射雉賦：「彳亍中輟，馥焉中鏑。」唐˙柳宗元˙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：「彳亍而無所趨，拳拘而不能肆。」

第六章　別秦

小字簪花，清詞戛玉。夢霞將梨娘詞迴環捧誦，不覺悲從中來，喟然而歎曰：「佳人難得，造物不仁。有才無命，一至於斯。此中塊壘，斯時無酒澆之，亦當以筆掃之矣。」於是濡淚和墨，疾書八絕曰：

病也懨懨夢也迢，啼鶯何事苦相招。

多情似說春將去，一樹殘香半已銷。

深情縷縷暗中傳，佇立無言夕照邊。

對面如何人更遠，思量近只在心前。

吟魂瘦弱不禁銷，尚為尋芳過野橋。

欲寄愁心與楊柳，一時亂趁晚風搖。

東風何處馬蹄香，我見此花欲斷腸。

會得折枝相贈意，十年回首倍淒涼。

浮生換得是虛名，感汝雙瞳剪水清。

痛哭唐衢心跡晦，更拋血淚為卿卿。

幾回傷別復傷春，大海萍飄一葉身。

已分孤燈心賞絕，無端忽遇解情人。

背人花下展雲箋，賦得愁心爾許堅。

只恐書生多薄福，姓名未注有情天。

夢雲愁絮兩難平，無賴新寒病骨輕。

一陣黃昏纖雨過，愁人聽得不分明。

夢霞書畢，別取一慘綠箋作一小簡，加函交鵬郎攜去。簡曰：

既惠錦箋，復頒玉屑。有詞皆豔，無字不香。清才麗思，已見一斑。而一種纏綿淒楚之情，時流露於行間字裏，如卿者可以怨矣。夢霞風塵潦倒，湖海飄零，浮生碌碌，知己茫茫，無江淹賦別之才，有杜牧傷春之恨，一誦此詞，百感交集，率成八章，聊當一哭。

一緘多事，兩字可憐。香閨聯翰墨之緣，紅袖結金蘭之契。自是以後，管城即墨，時為兩人效奔走。雖少見面之時，不斷相思之路。有句則彼此鶴和，有書則來往蟬聯。而密函之交遞，皆藉鵬郎為青鳥使。金刀雖快，剖不開繭是同功；玉尺雖長，量不完才如綴錦。疊韻雙聲，此中多少情趣；劈箋搦管，浹旬費盡吟神。愁裏光陰，變作忙中歲月；無窮恨事，化為絕妙詩情。綺思難殺，節序易更，一轉瞬間，已是清和天氣矣。

夢霞來蓉湖，至此已逾匝月，窮鄉獨客，舉目無親，幸得一閫中膩友，終日唱酬，藉慰寂寞。此外更締一新交，境遇雖各懸殊，性情頗相投契。異地相知，得之非易，傾蓋清塵，盍簪剪燭，夢霞固自謂三生有幸也。其人姓秦名心，字石癡，即某校之創辦人也。年長於夢霞二歲，肄業於南洋公學者有年，才華卓茂，器宇軒昂，固一鄉之佼佼者也。是鄉處蓉湖之尾閭，遠隔城市，自成村落，周圍十里，分南北兩岸，迴環屈曲，形如一螺。兩岸均有人家，地極偏僻，人至頑鈍，蓋風氣之閉塞久矣。石癡熱心教育，縈情桑梓，思有以開通風氣，畢業後獨資創一兩等小學，以造福於鄉人士。夢霞任事之日，是校已辦三學期矣。石癡父名光漢，耆年碩望，一鄉推為里老。家本豪富，生子僅石癡一人，愛逾掌珠，珍如拱璧，恣情任性，驕縱異常。幸石癡雖性喜揮霍，而能自檢束，花柳場中，樗蒲隊裏，從未涉足其間，惟遇關於公益之事，則慷慨解囊，千金無吝色。其父本非頑固者流，以石癡之能加惠於鄉里也，深喜其能有為，無事不遂其欲。故石癡熱心興學，歲需巨款，獨力支持，無所掣肘。亦幸得此良好之家庭，能諒其心而成其志也。

萍蹤偶聚，蘭臭相投。石癡為人，風流倜儻，豪放自喜，襟懷落落，態度翩翩，有太原公子不衫不履氣象，洵近來新學界中第一流人物也。與夢霞一見如舊識，志同道合，學侔才均，文字因緣，一朝契合，非偶然也。校址即其家莊舍，與石癡居室，僅一牆之隔，石癡無日不來校中。彼亦自任英文、格致等科，課畢後輒與夢霞散步曠野，飽吸新鮮空氣，增進實物知識。鄉村風味，遠異城市煩囂，聯袂偕行，流連晚景，行歌互答，幽韻宜人。意態飄然，如閒雲野鶴，直至暮鳥歸林，夕陽送客，乃分道而歸。如是日以為常，亦客居之樂也。有時鍵戶不出，兩人同坐斗室中，或論文、或說詩、或敘失意事、或作快心談。茗煙初起，清言愈希，端緒續引，冥酬肄應。時或縱談天下事，則不覺憂從中來，痛哭流涕，熱血沸騰，有把酒問天、拔劍斲地之概。蓋兩人固皆失意之人，亦皆憂時之士也。石癡之處境，雖稍裕於夢霞，而其遭逢之不偶，性情之難合，與夢霞如出一轍。慨念身世，孤蹤落落，眷懷時局，憂心忡忡。同是有心人，宜其情投意洽，相見恨晚，而有高山流水之感也。

嗚呼！「志士淒涼閒處老，名花零落雨中開。」天下最可惜、最可憐之事，孰有甚於此者乎？若夢霞與石癡之抱負之氣概，所謂志士者非耶。而一則旅居異地，一則蜷伏里門，相逢乃相惜，相惜復相憐，既相惜、相憐矣，於是欲謀久聚。石癡嘗從容謂夢霞曰：「校舍卑陋，不足駐高賢之駕，君寄居戚家，晨夕奔波，弟心亦有不安。蝸廬尚有下榻地，請君移住舍間，日則與君同理校務，夜則與君同聚一室，刻燭聯吟，烹茶清話，抵足作長夜談，一吐平生之志，何快如之！」石癡言之者再，夢霞俱婉辭却之。石癡以夢霞尚未能脫略形跡，頗怪其相知不深，不知夢霞固別有佳遇，別有知音。孤館寒燈，自饒樂趣，此中情事，不足為石癡道也。

新雨泥人，東風催客。夢霞離故鄉來客土，以乖僻之情性，操冷淡之生涯，自知不合於時，到處受人白眼。此去投身寓館，踽踽涼涼，當嘗遍羈人況味，受盡流俗揶揄。不料於無意中得一巾幗知音，更於無意中得一風塵同志，不可謂非客中之佳遇，而亦不可謂非夢霞一生之快事也。惜乎西窗剪燭，情話方殷；南浦征帆，別離遽賦。正值蠶事方興之日，便是驪歌齊唱之天。蓋石癡忽於四月上旬有扶桑之行矣。石癡之行，夢霞實促成之。石癡家道既富，父母俱存，年力富強，志趨高尚，正大可有為之時，與夢霞之迫於境遇而頹喪其志氣者，自不相同。而石癡自南洋畢業後，但知瘁力於桑梓，不知熱心於家國，坐使黃金時刻擲於虛牝。

夢霞殊惜之，故每與石癡談及國事，輒流淚勸之曰：「時局阽危，人才難得。命終泉石，我恨非濟世之材；氣壯山河，君大是救時之器。以君之年、之力、之才、之志，正當發憤自勵，努力進行，乘風破浪，做一番烈烈轟轟事業，為江山生色，為閭里爭光，方不負上天生材之意，而可慰同胞屬望之心。奈何空抱此昂藏七尺，不發現於經世作人之大劇場，而埋首泥塗之內，跼足里閈之間，以有用之光陰，賦閒居之歲月。弄月吟風，長此終古，弟竊為君不取也。今者名士過江，紛紛若鯽，勵我青年，救茲黃種，急起直追，此其時矣。君倘有意乎？」石癡聞夢霞言，頗感其勸勉之誠，遊學之心，怦然欲動，謂夢霞曰：「弟非戀家忘國，自問性情落落，與俗相違。頻年勾留滬瀆，廣接四方英俊，曾無一人能知我如君者，一肚皮不合時宜，無從發洩，不覺心灰意冷。負芨歸來，不復作出山之想。今聞君言，如大夢之初醒，如死灰之重撥。君固愛我，弟敢不自愛，而以負君者自負耶？弟志已決，一得家庭允許，便當整理行裝，乘輪東渡。但弟去之後，校中事弟無力兼顧，須仗君一人主持，責艱任重，耿耿此心，殊抱不安耳。」夢霞慨然曰：「君不河漢弟言，而作祖生聞雞之舞，弟不勝感幸。校中一切，弟雖不能獨擔責任，亦當稍效綿薄，盡弟之心，副君之託。君不負弟，弟又何敢負君？」石癡大喜，曰：「生我者父母，知我者君也。感君厚愛，此去苟有寸進，皆君所賜。海可枯，石可爛，我兩人之交情，永永不可磨滅。」

黯然銷魂者，惟別而已矣。離別為人生最苦之事，而客中送客，尤為別情之最慘者。石癡歸家，以遊學之事白諸父母。父母甚喜，亦力促其行。適其同學某，自皖來書，中言近擬會合同志，共赴東瀛，亦勸石癡棄家求學，束裝同行。石癡立作覆書，約期同集滬壖，乘某號日輪東渡。成行之前夕，沽酒與夢霞話別。

夢霞是夜不歸寓舍，與石癡對飲暢談，盡竟夕歡。酒酣，石癡不覺觸動離情，愀然謂夢霞曰：「弟與君相識未久，相聚無多，衷腸未罄，形骸遽隔。今日拋棄故鄉，遠適異國，與君一別，地角天涯，重續舊歡，不知何日。言念及此，能不黯然？」言已，欷歔不止。夢霞舉杯曰：「『海內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鄰。』『莫愁前路無知己，天下何人不識君。』竊願誦此二詩，以壯君行，前途無量，勉之勉之。異日學成歸國，君不吝其所得，分餉儉腹，君之惠也，弟之幸也。吾輩相交，契合以心，不以形跡。交以形者，雖覿面握手，終覺情少辭多；交以心者，雖萬水千山，亦可魂來夢去。人非鹿豕，豈能長聚，何必效兒女子態，多灑此一掬傷離之淚哉。所難堪者，君去而弟不能追隨驥尾，看人勃發，恨我蹉跎。今日片帆飛去，我獨送君於青艸湖頭；他年衣錦歸來，君仍索我於綠衫行裏耳。遠志出山，君非小草，離情著骨，味等酸梅，聚首之緣，只爭數刻。弟也不才，能無興感，一時意到，八絕吟成，半以自傷，半以相贈。君如不棄，可藏諸篋中，留為後日之紀念。」夢霞言至此，遂置酒不飲，起就案頭，抽毫作草。石癡亦停杯而起，獨步庭中。時夜將半，月華滿地，萬籟無聲，四顧空寥，淒然淚下。佇立良久，覺夜寒砭骨，衣薄難支，乃復入室。時夢霞稿已書就，取付石癡。石癡受而誦之：

羨君意氣望如鴻，學浪詞鋒世欲空。

恨我已成下風手，薺花榆莢哭春風。

情瀾不竭意飛揚，密坐噤吟未厭狂。

沽酒莫忘今日醉，楊花飛盡鬢無霜。

唐衢哭後獨傷情，時世梳粧學不成。

人道斯人憔悴甚，於今猶作苦辛行。

不堪重聽泰娘歌，我自途窮涕淚多。

高唱大江東去也，攀鴻無力恨如何。

榜童夷唱健帆飛，鄉國雲山回首非。

但使蓬萊吹到便，江南雖好莫思歸。

更無別淚送君行，擲下離觴一笑輕。

我有倚天孤劍在，贈君跨海斬長鯨。

河橋酒幔去難忘，海闊天長接混茫。

日暮東風滿城郭，思君正渡太平洋。

林泉佳趣屋三間，門外紅橋閣後山。

君去我來春正好，蓉湖風月總難閒。

石癡讀畢，謝夢霞曰：「辱君厚貺，既感且慚。弟意欲勉賦數首，以答雅意，而此時別緒離思，縈繞心舍，方寸已亂，一字難成。姑俟既到東京，有暇和就，附書郵奉，何如？」夢霞曰：「亂吟八章，直書弟之胸臆，愧未能壯君行色。君取其意而略其詞可也，何勞辱和。古人云：小坐強於去後書。此時一刻千金，不容再以空談辜負矣。」因復取酒相與痛飲，直至魚更向盡，蠟淚漸乾。荒雞一村，殘月半天，僕夫荷裝相催，舟子解維以待，石癡乃歸家別其父母，復來與夢霞作別。時則晨光熹微，行人尚稀，鳥聲送客，草色牽裾，一人立岸上，一人立船頭，相與拱手致詞，一聲珍重，行矣哥哥。煙水茫茫，去帆何處。夢霞獨佇江干，良久乃嗒然而返。

注釋：

管城即墨：指筆硯。古人為文房四寶「封侯」，紙為「好畤侯」，筆為「管城侯」，墨為「松滋侯」，硯為「即墨侯」。

虛牝：溪谷，或指無用之地。古人以丘陵為牡，溪谷為牝。晉˙殷仲文˙南州桓公九井作詩：「爽籟驚幽律，哀壑叩虛牝。」唐˙韓愈˙贈崔立之評事詩：「可憐無益費精神，有似黃金擲虛牝。」

第七章　獨醉

殘樽零燭，情話如昨。石癡既去，夢霞益復無聊，雖無戀別之情，未免索居之感。而況飛鴻遇順，看人得意揚帆；僵燕待蘇，誰念孤身失路。人皆集苑，我獨向隅。十年塌翼，斷虞翻骨相之屯；一夕傷心，變潘岳鬢華之色。知非吾土，安能鬱鬱久居；走遍天涯，終覺寥寥無偶。石癡之行，夢霞送之，而以不得與之同行為恨，讀其贈別之詩，其所以自傷者深矣。故別時情景，未覺淒涼，去後思量，不勝抑鬱。石癡行矣，迢迢千里，夢霞之心，石癡不知也，知之者惟梨娘耳，知之而能慰之者，亦惟梨娘耳。

夢霞與石癡話別，一夜未歸，梨娘不審何事，次日，轉詢館僮而知其故。梨娘深處閨中，亦素聞石癡之名，知其人品學問，與夢霞實堪伯仲，至氣概之激昂，性情之醇厚，夢霞似又過之，而命之豐嗇、境之順逆，不同若此。彼則翱翔為鸞鳳侶，此則潦倒作猢猻王，相形之下，能不大為夢霞叫屈。是夕，梨娘作一書致夢霞，書中勸其棄此生涯，力圖進取。以君之才，長此蹉跎埋沒，殊為可惜，何不乘此時機，出洋遊歷，費數年之功，為將來吐氣揚眉之地，且有長途資斧，旅居薪水，如虞不給，願盡力相助等語。夢霞得書，心大感動，自念頻年顛沛，父死兄離，斷無餘資可供個人求學之費，一片雄心，久為逆境消磨淨盡。今送石癡之行，空作攘臂下車之想，殊有望塵莫及之嗟。相知如石癡，亦從未以一言相慰，而閨中一弱女子，乃能獨具憐才之眼，慕通財之義，慧心俠骨，可感可欽。夢霞讀畢梨娘書，不覺感極而泣，腸迴心轉，刺激萬端。良久忽拍案而起曰：「天乎！薄命之夢霞負我梨娘矣，梨娘愛我，書不可不答也。」心迷意亂，不暇擇詞，遂疾書四絕於梨娘之牘尾，以授鵬郎。

梨娘得書，訝其為己原函也，大驚，不解夢霞何意，默唸書中得無有失檢之處乎？取而閱之，至終幅乃見連真帶草，狂書一百十二字曰：

名場失手早沉淪，賣盡癡呆度幾春。

名士過江多若鯽，誰憐窮海有枯鱗。

感卿為我惜青春，勸我東行一問津。

我正途窮多涕淚，茫茫前路更無人。

此身已似再眠蠶，無補明時合抱慚。

事業少年皆不遂，堂堂白日去何堪。

世事悠悠心漸灰，風波險處每驚猜。

斯人不出何輕重，自有憂時命世才。

蘭釭黯黯，蓮漏遲遲，錦字銷魂，玉容沉黛。梨娘此時讀夢霞之詩，不能不為夢霞惜矣，不能不為夢霞悲矣。為夢霞惜，有不能不自惜；為夢霞悲，又不能不自悲。如線懸腸，轆轤萬丈；如針刺骨，痛苦十分。其命之窮耶，其才之誤耶，夫是之謂同病，夫是之謂同心，輾轉思量，情難自制，而梨娘於是乎泣矣。一吟一哭，一字一淚，啼珠連綿，著紙與墨痕混合為一，悲傷之至，真有難以言喻者。嗚呼，因此一念，而兩人之情，遂愈覺纏綿固結，不能解脫。若有緣，若無緣，顛之倒之，彼蒼蒼者果何心耶，彼兩人者又何苦耶。此書、此詩，為兩人第二次之通詞。梨娘之書，足繫夢霞之情，夢霞之詩，更足傷梨娘之心。一聲長歎，無可奈何，其感同而其癡一也。前此偶然邂逅，尚在若離若合之間；今則漸入沉迷，竟有難解難分之象。蓋經石癡東渡之波折，遂引起兩情之動機，有此一番交感，乃真成為生死知己，是石癡實不啻間接為兩情之主動也。

草長花飛，日長人倦。殘鶯意盡，新葉陰多。此何時耶？非所謂奈何天氣耶！極目四野，葚黑麥黃，採桑之婦，聯袂於田間，荷蓑之人，接踵於岸畔。古人詩云：「鄉村四月閒人少，纔了蠶桑又插田。」非身歷其境者，固不能知其景之實而情之真也。此時距夢霞離家，蓋已四十餘日矣。客裏光陰，疾於飛矢，窮愁萬種，叢集一身。念老母之獨居，晨昏寂寂；傷阿兄之遠別，涕淚遙遙。盼斷白雲，來鴻絕影，游子天涯，蓋有難乎為懷者。而況春光易老，恨事重逢。三生舊夢，空留零落之痕；一卷新詩，更種離奇之果。回憶葬花時節，掬土心情，原屬羈緒無聊，閒情偶寄，孰知即為相思之起點，招恨之媒介。人世悲歡，亦復何定？斷腸消息，尚可問乎？曾幾何時，春衫換去，紈扇歸來，日月不居，心情大惡，我生不辰，傷心事多，長逝者年華，而長留者深恨。嗚呼，夢霞夢亂如煙，日長如歲，將何以自遣哉。

夢霞答詩之次日，適星期休課，平日每遇假期，夢霞輒與石癡攜手出門，隨一小奚奴，登高舒嘯，臨流賦詩，命春酌，聆時鳥，尋幽探勝，竟日為樂。今則室邇人遙，舊遊難續，獨行無偶，尚不及索居有味。故是日，夢霞既不赴校，遂懶於出門，焚香掃地，取次回《疑雨集》危坐讀之。情詞旖旎，刻露深永，一縷情絲，又為牽動。掩卷長歎，起步庭前，則一坏荒土，草色青青，碑石兀然，突觸眼際。嗚呼，此斷腸地也。

夢霞自葬花之後，風晨月夕，每至其處，輒盡情一哭。新舊淚痕，重重可認，花魂雖死，得夢霞之淚，朝夕滋養培溉，已有一絲生意，而回視昔時燦爛之辛夷，則已紅銷香褪，血盡顏枯，零片無蹤，空枝有影，相逢遲暮，煞甚可憐。歎息容華，何能久持？春在東風原是夢，生非薄命不為花。既屬萬般紅紫，會當隨例飄零。夢霞之用情，本無所謂厚薄也，特其情不用於繁華熱鬧之場，而用於寥寂淒清之境。塚中之梨花埋夢霞之恨，眼前之辛夷亦足傷夢霞之情，固知前日之辛夷，方具得意之態度，尚未至可憐之地位，故夢霞對之漠然，不為所動，實非故以冷眼相看也。

空庭無人，淚花不春，一經回首，爭不傷神！夢霞臨風雪涕，徒倚徘徊，歎榮悴之不常，感韶華之難再，及時行樂，自苦何為。砌下梨花一堆雪，人生能得幾清明？今則砌下之花，變為地下之花，清明時節，變為清和時節，芳時長負，豔福未修，無蘇學士曠達之胸襟，而有杜司勛惆悵之心情。罩眼愁雲，焚心恨火，自尋煩惱，解脫無方，人非金石，奈何久居此愁城之中而不出也。幸也，有糟邱伯在，能為夢霞解厄。時已薄暮，微雨催暝，夢霞返身入室，案上有玻璃瓶，取而注之，猶有餘醇。倚窗而坐，盡情傾倒，而獨酌無侶，飲興不暢。欲舉杯邀月，效青蓮故事，而此時之嫦娥，且匿居廣寒宮中，呼之不出。酒入愁腸，酒未醉而愁先醉，不三杯而玉山頹矣。既為掃愁帚，且作釣詩鈎。醉意方酣，詩情遂動，夢霞乃擊桌而歌曰：

夢霞夢霞爾何為，身長七尺好男兒。爾之處世如鈍錘，爾之命惡如漏卮。待爾名成志得遂，蒼蒲須有開花期。憶爾幼時舌未穩，凌雲頭角削玉姿。偷筆作文學塗抹，聰明刻骨驚父師。觀者謂是丹穴物，他年定到鳳凰池。而今此事幾遷移，爾何依舊守茅茨。十年蹭蹬霜蹄蹶，看人雲路共奔馳。今日人才東渡正紛紛，爾何不隨驥尾甘守雌？鳥雀常苦肥，孤鳳不得竹實而常饑；鳥雀皆有棲，孤鳳不得梧桐而傷離。人生及時早行樂，爾何工愁善病朝欷暮唶而長噫！饑驅寒逐四方困，日暮途窮倒行而逆施。寒餓孤燈一束詩，拋盡心力不知疲。爾何不詠清廟明堂什，惟此寫愁鳴恨紙勞墨瘁為此酸聲與苦詞。爾生二十有三載，世間百憂萬憤何一不備罹。少壯情懷已若此，如何更待朱顏衰。吁嗟乎爾之生兮不如死，胡為乎迷而不悟恨極更成癡？看花得意馬蹄疾，爾之來兮獨遲遲。落紅狼藉難尋覓，空對春風生怨思。閒愁滿眼說不得，以酒澆愁愁不辭。傾壺欲盡剩殘瀝，灑遍桃葉與桃枝。一日愁在黃昏後，一年愁在春暮時。兩重愁並一重愁，今夜無人悲更悲。三更隔院聞子規，窗外孤月來相窺。此時之苦苦何似，遊魂飄蕩氣如絲。淚已盡兮繼以血，淚血皆盡兮天地無情終不知！擲杯四顧憤然起，一篇寫出斷腸詞。是墨是淚還是血，寄與情人細認之。

一歌而悶懷開，再歌而酒情湧，三歌而哭聲縱。擱筆而起，身搖搖若無所主，遂和衣倒榻而眠。一霎便甜然入夢，已是上燈時刻矣。館僮以夜膳來，室中不見夢霞，遍燭之亦無有。正詫異間，忽覺酒氣襲人出於帳中。揭帳視之，則見夢霞酒紅上頰，睡意正濃。館僮知其醉也，不復驚之，悄然自去。

未幾，秋兒送鵬郎入館，連呼先生不應。鵬郎年幼好弄，潛至牀前將夢霞竭力推之，秋兒在旁吃吃笑。夢霞睡夢中受搖撼之力，若有所覺，醉眼朦朧，睡意惺忪，口中囈語，綿綿不絕。鵬郎推不已，夢霞忽清醒，轉其軀向外，問曰：「汝何人？太不解事，擾我清睡。」鵬郎曰：「先生，鵬郎來矣。先生今夜睡何早，其有所苦乎？」夢霞曰：「是汝乎？吾無苦，偶困於酒耳。」夢霞言時，語尚含糊，眉目間有倦態，蓋宿醒猶未盡解也。鵬郎復問曰：「先生今夜尚上課乎？」』夢霞曰：「夜如何矣？」鵬郎回視壁上鐘答曰：「九句一刻矣。」夢霞曰：「我憊甚，不能起。汝自去溫習舊課，勿溷我。」鵬郎唯唯，為之下帳，就案頭攤書自讀。時秋兒已去，室無他人。此冷清清之境地，靜悄悄之時間內，惟有燈下之書聲、榻上之鼾聲，與壁上之鐘聲，高下疾徐，相為問答而已。

秋兒入告梨娘。梨娘知夢霞醉臥，恐鵬郎擾之不安，亟遣秋兒喚鵬郎入。鵬郎聞喚，方收拾書本欲行。夢霞好夢方回，微哼一聲。鵬郎知其已醒，面榻低聲曰：「先生請安睡，鵬郎去矣。」夢霞曰：「汝去乎？案上鎮紙下壓一箋，可攜將去。我此時腹中微餓，呼僮為我煮粥半甌，我自起飲之。」鵬郎應諾，呼館僮來，妥為料理，而自攜稿與秋兒徑去。

玉箭闌珊，銀釭黯淡。一陣急雨，垂檐暴瓦，作戰鬬聲。窗護薄紗，雨點亂灑其上，玲瓏剔透，若暗若明，幾疑為晨光之熹微也。此時窗內有何人？則梨娘也。夜深矣，梨娘胡不睡？待鵬郎也。梨娘獨守空幃，與鵬郎相依為命，鵬郎未歸寢，梨娘從未先自就枕。而梨娘於此時則更粉臉半沉，黛眉雙蹙，以手支頤，悄然若有所思。蓋秋兒方告以夢霞醉且睡，睡正酣，而即遣之招鵬郎來也。秋兒方去之頃，鵬郎未來之先，梨娘之心，一念念鵬郎，一念又欲念夢霞。念夢霞平日雖知其嗜飲，然未見其醉，今夜何以獨酌而醉，且至於不能起，是必忽受劇烈之感觸，無可告訴，不得已遁入醉鄉，為借酒澆愁之計。是亦大可憐、大可悲矣。「身無彩鳳雙飛翼，心有靈犀一點通。」梨娘之魂，不啻隨秋兒俱去，至夢霞榻前，為夢霞之看護婦也。梨娘凝思之際，忽聞一聲呼曰：「阿母！」則鵬郎已與秋兒俱來矣。

注釋：

虞翻：三國時期經學家、哲學家，為吳國大臣。文武全才，統兵打仗、著書立說、通醫理占卜。

潘岳：西晉中牟人。美姿儀，出洛陽道，婦人嘗縈繞投果。為文詞藻絕麗，尤長於哀誄，有悼亡詩，為世傳誦。後孫秀誣以謀反，族誅。亦稱為「潘河陽」、「潘安」。

蘇學士：蘇東坡。

杜司勛：杜牧，曾於大中二年（848）三月入朝為司勳員外郎、史館修撰。

糟邱伯：即酒也。

茅茨：用茅草蓋的屋子。唐˙邱為˙尋西山隱者不遇詩：「絕頂一茅茨，直上三十里。」大宋宣和遺事˙亨集：「便如唐堯土階三尺，茅茨不剪。」亦作「茆茨」。

子規：杜鵑的別名。鳥綱鵑形目。初夏時常晝夜不停啼叫，鳴聲淒厲，能動旅客歸思。相傳為古蜀王杜宇之魂所化。或稱為「杜宇」、「鶗鴃」、「啼鴃」、「鵜鴃」、「子規」。

第八章　贈蘭

闌風長雨，入夜紛紛，（雨鮮）（雨鮮）燮燮，似與愁人對語者。梨娘坐待鵬郎，鵬郎冒雨而至，乃詳詰夢霞醉後情狀。鵬郎一一為具言，袖中出一紙授梨娘曰：「此先生教兒持付阿母者。」梨娘受之以置奩右，而先遣鵬郎睡。時已夜半，窗外風雨聲更厲，夜寒驟加，絲絲冷氣自窗隙中送入，使人肌膚生憟。此時，梨娘尚不卸裝就睡，斜倚牀側，拔釵重剔殘釭，展夢霞稿，從頭細閱。一幅米顛狂草，若龍蛇飛舞，字字帶欹斜之勢，知為醉後所書，故筆情放佚自如，不能整齊一致也。繼誦其句，則閒愁十斛，憤火一腔，胸中鬱勃之氣，盡宣洩之於毫端。自怨自艾，語語憤激，殊有對此茫茫百端交集之概。其才如此，其遇如彼，不亦大可哀耶。

嗚呼，古今來名媛淑女，為憐才一念所誤者，何可勝數！梨娘自賦離鸞，心如止水，不知何以遇一素不相識之夢霞，忽動憐才之念。無端邂逅，有意纏綿，既無前因，復無後果。如蠶縛絲，如蛾撲火，同沉苦海，竟不回頭。已到懸崖，渾難撒手，此非所謂孽冤纏人，有不可以自由解脫者耶？夜窗風雨，淒寂無聊，夢霞已由醉鄉而入睡鄉，梨娘則心如懸旌，繫念夢霞不置，忍寒久坐，對影不雙。淚珠濺上雲箋，隱隱作殷紅色。梨娘尚不忍釋手，反覆展視，誦至「人才東渡正紛紛，不隨驥尾甘守雌」之句，頓悟前日之書，實大傷夢霞之心。此書之語，本出於一片熱誠，乃知己相待之實情，固不料夢霞見之，觸其心事，而增其悲痛也。梨娘獨坐念夢霞，不知書舍中之夢霞，且迷離惝恍，夢境隨心，若與梨娘晤對一室，共訴無窮之心事也。

寒鄉孤鬼，愁苦萬狀。村深絕賓客，窗晦無儔侶。忘憂焉得萱草，解悶惟有杜康。清樽湛綠，獨酌誰勸？愁不能解，攻之以酒。酒不能消，掃之以詩。故夢霞近日既中酒病，更為詩瘦。古人云：「客子鬪身強。」言客子之所恃者，惟強健耳。而夢霞因昨夜為酒所困，次晨竟病不能興，斷念校課未容荒曠，不得不扶病而起，披衣下榻，足未著地，身若騰空，頭涔涔然，如壓千鈞之石。煩懑填於胸，悲痛壓於腦，眼底皆花，心頭作惡。夢霞之身體，蓋已失其健全之作用矣。晨曦上窗，人影在戶，則館僮已取臉水至。夢霞正盥洗間，沐則心覆，一陣昏眩，胸膈作奇痛，喉間有物，躍躍欲出，哇然一聲，遺吐在地。館僮驚呼曰：「先生驚余哉！此頳然者何物耶？先生何為而吐此？」夢霞一吐之後，覺胸前若空洞無物，身飄飄如在雲霧間，幸其倚桌而立，未致傾跌，聞僮驚詫，乃向地下注視，則見猩涎幾點，色勝紅冰，亦自愕然。此時欲強自鎮攝，而體益不支，脫不有館僮為之攙扶，已離桌而倒矣。

館僮扶夢霞至榻上，時夢霞面色轉白，慘無人狀，氣息微微，一絲僅屬，徐謂僮曰：「速往校中，為吾向李先生請假，恐上課時間已過，學生久待矣。」李先生者，亦蓉湖人，即該校之副教也。館僮諾而出，室中惟一方病之夢霞，繞牀轉側，伏枕呻吟，支心攪腹，痛苦萬狀，而地下才吐之新紅，其色且由赤而殷，直刺病者之目。深院寂寂，長日遲遲，杳無一人過問。半晌，夢霞支牀而起，取鏡自照，歎曰：「我心傷矣，我病深矣，我恨長矣，我命短矣。傷哉夢霞，黃塵客夢，已將辭枕而馳；白髮親心，猶自倚門而望。傷哉夢霞，汝竟至此耶！」夢霞一陣悲愴，心冷於冰，復擲鏡而頹然僵臥。

淡日籠窗，淒風入戶，夢魂飛越，病骨支離。嗚呼，年少作客，人生不幸事也；客中而病，尤作客者之大不幸事也。此不幸事，此大不幸事，夢霞竟重疊遇之，一之為甚，其可再乎？為客苦矣，客而病，其苦更加十倍。苦哉夢霞，病裏思家，牀前三尺，便是天涯。危哉夢霞，恨壓愁埋，愴然撫枕，能不悲耶！

亭院陰涼，蜂靜脾香，此闃寂無人之書舍中，惟聞夢霞呻吟之聲，如病猿啼月，老馬嘶風，令人聞而生怖。日已亭午，有二人入室視夢霞，則崔父與館僮也。館僮出後，即以夢霞病狀奔告其主人。崔父亦大驚，別遣一僕赴校為夢霞請假，而自與僮來視。夢霞見崔父來，以手支枕作欲起狀。崔父急止之，注視其面而問曰：「三日不見，吾姪竟清減如許矣。」夢霞帶喘答曰：「蒲柳之質，朝不保暮，偶沾寒疾，已憊不能起。乃蒙長者關懷，移玉垂視，愧不克當。」崔父曰：「吾姪春秋鼎盛，丰彩麗都，後此無窮之希望，全恃此有用之身軀。小有不適，本無足介意，但客中殊多苦況，起居飲食，容有不慎，老夫為東道主，不能盡調護之責，負罪良深。吾姪之病得毋沉憂所致？咯紅症非尋常癬疥，尚望掃除煩惱，放開懷抱，排愁自遣，破涕為歡，心得所養，則病魔自祛。天下多不如意之事，憤憤焉何為？世間有不能平之情，鬱鬱焉太苦。牢騷煩憂，足以消磨壯志，隱種病根。朱顏未老，來日方長，自伐自戕，殊為可惜，此則老夫竊有規於吾姪者也。」夢霞聞言，心感之，答曰：「金玉之言，當鎸心版，姪敢不自愛而負長者之惓惓乎？」崔父又曰：「北郭外有費醫生者，盧扁之流亞也。當代相延，一為診治。」夢霞雅不欲服藥，而不能拂崔父意，則亦聽之。

崔父即遣僮出郭招醫。未幾費至，診視畢曰：「此心疾也，恐藥石不能為功。無已，姑試一劑。然終須病者能自養其靈台，勿妄想紛馳，勿牢愁固結，則服之方有效力耳。」費醫坐談有頃，開方徑去。時已夕陽辭樹，暝色上窗。崔父恐以久談勞病者之神，囑夢霞善自調養，囑館僮好為看護，若有所需，速來告我，叮嚀至再，乃扶杖出門去。

暮靄蒼蒼，關山色死，此如何景象耶！單牀冷席，孤寂如鶩，此如何地位耶！藥鐺茶灶，相依為命，此如何生活耶！而夢霞以一身當之，不其殆哉！夢霞之病也，初不知其病之所由來，且不知其病之何以速，才拋酒盞，遽結藥緣。憔悴病容，嶙峋瘦骨，夢霞又不禁自危自懼，恐一病之沉酣，竟生機之斷絕。終日心煩慮亂，勢神焦思，而病且日加。大凡病者之心情，宜於散而不宜於悶，其生命全托之於侍疾之人，醫藥其末也。偃息在牀，無事靜臥，氣促力綿，唇乾口燥，無聊之極，往往萬念叢生。病而在於家，則侍疾者為其家人骨肉，必能為之殷殷調護，飲食寒暖，時加注意，或借閒談以解其悶，或作慰語以安其心，周詳審慎，體貼入微，務使病者忘其病之苦。至病在客中，則有難言者矣。一燈一榻，舉目無親，藥餌而外，別無療疾之物。即有侍者為之疊被鋪牀、調湯進藥，而人不關情，意終隔膜。夢霞沉悶之中，時時念及其老母，且謂我平安無恙，昕夕盼望，而劍青則遠客天涯，音書隔絕，不知我已纏綿牀褥，命弱如絲。設不幸而奄然就斃，戴逵竟應災星，則終身不遂烏烏之私，阿兄且抱雁行之痛。夢霞竟日昏昏，思量萬種，氣色日見灰敗，病勢日形沉重，投之以藥，如石沉水，英姿颯爽之少年，竟為墟墓間之遊魂矣。

夫以夢霞之病、之時，病之境、病之情，極人世之至苦。不病尚難以支持，既病決無幸生之望，而孰知事竟有不然者。三日之前，病見其增；三日之後，病見其減。未幾而夢霞已離牀而起，二豎退舍，占勿藥之喜矣。奇哉此病，其來也無蹤，其去也無影，閱者諸君，閱至夢霞病中亦曾念及梨娘乎？多情之崔父，猶聞病而時加存問，豈知心如梨娘，平日暗中為夢霞之看護者，今知其病，乃視同秦越，處之漠然，不有以分其苦而慰其心耶？梨娘聞訊之後，腸為之斷，心為之裂，以格於嫌疑，不能出而看視，不知於無人處拋却多少眼淚。夢霞之病瘳，而梨娘之心血亦盡矣。

病耗飛來，愁腸百結。梨娘知夢霞之病非藥石所能療，凡病者所需之物，一湯一水，必親自檢視，然後付僮攜出。且時遣鵬郎出詢病狀。鵬郎來，戀戀輒不去，徘徊牀前作種種小兒戲，態至活潑，夢霞病中亦為之破顏。病之第三日，鵬郎忽與秋兒俱來，欣然有喜色。秋兒捧蕙蘭兩盆，供之案上，鵬郎曰：「此我家後院中物，吾母最愛此花。今以先生臥病，深苦寂寞，故向母索之來，為先生病中一好伴侶也。」夢霞謝之。鵬郎視秋兒已去，探懷出一緘，擲諸夢霞枕畔，遽返身疾馳去。夢霞隨後喚之曰：「鵬郎勿奔，仔細戶檻絆汝倒也。」

幽芬緜邈，清氣吹噓，靜沉一室，暗襲重衾。夢霞悶極無聊，聞此奇香，神志為之一清，胸襟為之一爽，不啻服一劑清涼散也。感念梨娘以此花相貽，是真能知我病者，是真能治我病者。其用情之深，不知幾許，我亦不虛此病矣。雖然，我病若此，梨娘必聞而驚懼，此數日中，其善蹙之眉頭，正不知為我添幾重心事也。乃取枕畔函，拆而閱之。斯時夢霞為蘭香所熏，心地豁然，病已去其大半，非復昏悶之狀，轉身向外，攤書於枕上而讀之曰：

醉歌方終，病魔旋擾，深閨聞耗，神為之傷。只以內外隔絕，瓜李之嫌，理所應避。不獲親臨省視，稍效微勞，中心焦灼，莫可言宣。聞君之病，中酒也。然中酒者，病之所由起，而傷情者，則病之所由來也。鮮紅一掬，此豈可以兒戲者？情海茫茫，君竟甘以身殉，而捐棄此昂藏七尺乎？嗚呼，君亦愚矣。君上有老母，下無後嗣，一肩甚重，莫便灰頹。梨影誠不敢以薄命之身，重以累君也。君果愛梨影者，則先當自愛，留此身以有待，且及時以行樂。眼前雖多煩惱，後此或有機緣。諺云：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。此言雖小，可以喻大。請君即其旨而深思之。愁城非長生國，奈何久居不出，以自困而自囚哉！昨聞醫者亦謂君病係心疾，服藥不能見效。夫心疾須以心治之，一念之苦樂，生死之關頭也。但使靈臺不昧，何須藥石為功。制恨抑愁，以熄情火；清心平氣，以祛病魔。言盡於此，願君之勿忘也。芳蘭兩種，割愛相贈，此花尚非俗品，一名小荷，一名一品，病中得此，足慰岑寂，且可為養心之一助焉。臨穎神馳，書不成字，紙短情長，伏惟珍重。

書尾更謄以二詩，誦其詞乃分詠二花也。詩曰：

大一品

一品名休羨，家貧無好花。

素心人此夕，應共惜芳華。

小荷

故與淡煙遮，銷魂是此花。

藉茲情種子，伴爾病生涯。

深情若揭，好語欲仙，披覽之餘，神魂俱醉。夢霞之病本係傷心所致，但夢霞自知之，而不能自藥之。梨娘之言，不特深悉其病源，且切中於事理，不啻孔明之以十六字醫周郎也。一封書具有妙用，二枝花聊寄相思。夢霞患真病，故梨娘以真情動之，而夢霞為之霍然矣。奇疾、奇醫、奇人、奇事，情之弄人，其轉移之捷、感化之速，竟乃爾耶！彼崔父勸慰之詞，雖屬慇懃懇至，殆所謂但知其一，未知其二者也。

藥爐煙裏，蘭幕香中，臥病之夢霞已躍然而起，精神復舊，言笑如常。時正伏案作草，所草何詞，蓋以答梨娘者也。既惠名花，復頒佳句，深情刺骨，我病已蘇，謹答二章，聊志感謝之意。

馨香遠贈寄深情，露眼如將肺腑呈。

君子有心同臭味，美人此意最分明。

瘦來只恐香成淚，淡極應推我稱卿。

今日素琴須一奏，忘言相對兩相傾。

春風識面太遲遲，令我瀟湘係夢思。

佩豈無緣終不解，芬猶未盡恐難持。

任他群卉誇顏色，只願終身伴素姿。

一掬靈均香草淚，蘭閨同此斷腸時。

附詠花名小詞兩闋：

《思佳客》大一品

報答春暉擢紫芽，盈筐合獻帝王家。頭銜品自無雙貴，芳國香應第一誇。　　承雨露，嗜煙霞。却甘淡泊洗鉛華。餘情已向幽絲託，不愛春風及第花。

《憶蘿月》小荷

花嬌欲語，摶露如擎雨。冉冉情根還乞護，恐有鴛鴦魂駐。相遺多感情深，合歡夢裏同尋。卿心幽如蘭性，儂心苦比蓮心。

注釋：

蒲柳之質：喻身體衰弱。

盧扁之流：戰國時名醫扁鵲因為家住盧國，所以人稱「盧扁」。後以指名醫。元王實甫《西廂記》第五本第二折：「我這病盧扁也醫不得。」

戴逵：東晉雕塑家、畫家、學者。善彈琴，人品高潔，反對佛教的因果報應說。

秦越：比喻關係疏遠，互不關心。春秋時，秦國位於西北，越國居於東南，兩國相距遙遠。

二豎：指病魔、疾病。語本左傳˙成公十年：「公疾病，求醫于秦，秦伯使醫緩為之，未至，公夢疾為二豎子，曰：『彼良醫也，懼傷我，焉逃之？』其一曰：『居肓之上，膏之下，若我何？』」

勿藥之喜：勿藥，不必藥物治理。早占勿藥為祝人早日康復之詞。

第九章　題影

日長如歲，人瘦於花。夢霞戰退病魔，脫離鬼趣，然僵臥數日，玉骨一把矣。病愈之後，對鏡自照，減盡舊日風神，手腳輕旋，坐立渾難自主。蓋病之起伏，雖為情之作用，而身軀實大受其影響。此日之夢霞已非復昔日腸肥腦滿時之夢霞矣。梨娘知其痊後尚需調養，勸其將息數日，暫緩赴校。恐一經勞碌，病或乘之復發，且仍為之延費醫，服一二滋補之劑，以消除積疾，彌補本分之虧。至於飲食一切，凡關於衛生者，尤非常注意焉。夢霞安之，而一種感激之私，真有印腦砭骨，流涕被面，欲圖報而不得者。

藥裹層層，爐煙裊裊。病中之藥，如石投水；病後之藥，如風掃葉。效力之有無，非藥為之，乃心為之也。夢霞服藥閒眠，手一卷自遣，時或階前試腳，覺筋骨之舒暢，步履之輕健，已逐漸恢復其常態，惟畏風甚，不敢時出室門。空齋無侶，則與管城子相周旋，或吟短句，以寄遙情，或揮長幅，以傾積慕。而鵬郎則為之奔走於兩間，倏去倏來，如梁燕之碌碌。如是者十餘日，梨娘之待夢霞益誠，夢霞之感梨娘益切，兩情之熱度，至此竟驟增至沸點以上。

夢霞因病曠職，已週兩旬。屈指石癡行程，計時當已達目的地。海天縹緲，尚無片羽飛來，慰故鄉之舊雨。夢霞病中，石癡之父亦曾數遣人慰問。今病已大瘳，靜處一室，亦覺異常幽悶。明日決意投校補課，且擬先往石癡家見其父，一則謝病中慰問之意，一則詢石癡去後之情。預計已定，是夜就枕亦較早，蓋蓄力養神，以備明日之早行也。

黎明即起，盥洗畢，見為時尚早，恐為曉寒所中，不遽行。蹀躞室中，慕念老母，據案作書，備述客中近況，獨不及臥病事，蓋恐老年人聞之，深抱不安也。函封既固，呼僮攜去投諸郵筒。

亂鵲繞簷，歡騰萬聲，有何喜事報告主人？時壁上時計，已叮噹十下。夢霞正鍵戶欲行，忽郵使遞兩函至，接而視其一，封面有「石癡自長崎發」字樣，大喜，急拆閱之。書中略謂：「弟此次東渡，海波不驚，眠食無恙，堪以告慰。惟今晨抵長崎，中途遇雨，行裝盡濕，備受旅行之苦。今擬在此盤桓數日，暫息征塵，計抵東之期，當在菰葉搏青，蒲芽懸綠時矣。」讀竟暫置一旁，再視其一，則函面字跡有突觸夢霞之眼簾，而足令其喜生望外者。

蓋書乃自閩中來，劍青所發者也。劍青於去年秋間隻身游閩，迄今已十閱月。夢霞行時，劍青固未知也。夢霞來錫後，曾次第發兩緘，迄未得覆。今忽於意外飛來一紙，喜可知已。窺其內容，乃知劍青現於某署司文牘，近況尚佳，且言「定於五月下旬束裝歸里，屆時正值吾弟暑假之期，可得一月晤對，俟秋涼時再定行止」。夢霞一讀一喜，預計與劍青握手之期不遠，久別弟兄，一旦聚首，其愉快為何如。欣慰之餘，神為之往，不啻已與劍青覿面交言，共訴別後情事。嗚呼，哀樂無常，隨時而變，外感之來，又往往不出以單獨，而與之重疊相遇。夢霞病時，未嘗不思兄憶友，而消息沉沉，杳無一字。今病方痊，好音雙至，此其中若有人焉為之播弄，而故使快意事，叢集於一時者。送來歡喜十分，卸却離愁一擔。唐貫休有句云：「綿綿遠念近來多，喜鵲隨函到綠蘿。」夢霞此時之情景，其殆似之。

朝陽皎皎，含笑出門。一路和風拂袖，嬌鳥喚晴；兩旁麥浪翻黃，秧針刺綠。曉山迎面，爽氣撲人，遠水連天，寒光映樹，曉行風景，別具一種清新之致。煙消日出不見人，非身處江鄉，亦不能領略此天然佳趣。夢霞半月以來，蟄伏斗室中，久不吸野外新鮮空氣，悶苦莫可名狀，今日破曉獨行，野情駘蕩，傍堤行去，一路鮮明。喜事尚在心頭，好景盡來眼底，殊覺心胸皆爽，耳目一新。同一景也，失意時遇之，則見其可憐；快意時遇之，則覺其可樂。心理因時變易，而外物之感情，遂因之大異。夢霞此行，若非適當欣洽之餘，則草草勞人，茫茫前路，重衾辜負，行色匆匆，正不知其道左徬徨，當如何懊喪耳。

既入校，校中人咸來問訊，學生均趨前致敬歡呼，面有喜色，此可見與夢霞平日感情之厚矣。是校共有教員二人，一即李某也。石癡未行時，每日亦授課一、二小時，去後所遺鐘點均歸夢霞獨認。夢霞病假，全班課程由李一人庖代。李為新學界人物，頗染時習，與夢霞不甚相洽。且喜自炫己長，掐人之短。夢霞亦不與之較，特心鄙其人而已。李聞夢霞至，欣然就見。夢霞謝之曰：「小病數日，遂致曠職，勞君獨任，我心何安？」李謙遜畢，且曰：「幸君病愈，近日天氣和燠，風日晴朗，大好旅行之時，聞鵝湖各校成績甚佳，弟意擬於明日星期，率學生赴該處旅行，調查其成績之優劣，藉收觀摩之效。且時值初夏，萬綠叢生，隨地觀察，對景留連，亦可增進實物上之知識。特恐君新病之後，不禁跋涉，如許同行，實所深願。」夢霞諾之，散課後通知學生，約期於明日辰刻齊集。

鵝湖，錫屬一重鎮也。其地雖一村落，而戶居之櫛比、商賈之輻輳，不啻具一都會之縮影。土著多華姓，族中人才輩出，多有名於時。蓋所謂山明水秀之區，人傑地靈之域也。是鄉風氣開通較早，已辦各校，有果育學校，有鵝湖女學，有私塾改良之小學，蕞爾一鄉，而各校林立，學務至為發達。且辦理無不合法，成績無不優美，求之錫金各屬，固不可再得，即求之全國各地，亦烏容數覯。其地與夢霞所任之校，相距約二十餘里，舟行半日始達，夢霞來錫後，久欲一覽鵝湖之勝，而苦無閒日，可鼓遊興，今假旅行之便，得以一償其宿願，故平日與李某意見不甚相合，今日提議旅行，頗贊成其說也。

次晨，夢霞早起到校，學生五十餘人已各新其衣冠，麕集以待。李某方飭校役，預備旅行所需之物。時已八時許，舟子亦來相催。夢霞曰：「往返四十餘里需時間甚多，到後又須延擱，若不及早就道，恐誤歸期也。」乃與李先率學生至操場，列隊報數，將平日所授旅行之種種規則及儀制，重加申述，令各堅憶。訓練畢，即整隊出。舟泊半里外，計共二艘。既至，兩人各挈學生二十餘人乘其一，旋解纜行。幸好風相助，帆飽舟輕，速率驟加，約十一時許，舟已雙泊於鵝湖之濱，時岸上人家正炊煙四起也。乃各率學生捨舟登岸，擬先赴果育參觀，問道以往。時正日高風小，路不揚塵。履聲橐橐，旗影翩翩，進退有序，步伐有章。道旁觀者，咸嘖嘖歎曰：「此蓉湖某校學生也，其精神之活潑，行列之整齊，非受良教師之教育，曷克臻此！」

果育為鵝湖最初之校，開辦有年，成效夙著。其中任事者，多學界名流、富於學識經驗之人。夢霞此行，得與彼都人士握手，心竊為之愉快。既至該校，學生整隊出迎，行禮畢，一面唱歡迎歌，一面唱參觀歌，以表敬愛之誠。旋散隊入室參觀。日已亭午，由該校留膳，飲饌甚精，學生群歌醉飽。膳畢略憩片時，即由該校學生列隊前導，赴各校參觀。一路軍樂悠揚，歌聲宛轉，蜿蜒如常山蛇，隨路幾折不絕，隨而觀者，途為之塞，嗚呼，盛矣！參觀既訖，時已薄暮，果育校長請同赴曠野，作拋球之戲。夢霞辭以時宴，遽起興辭，學生亦各興盡思返。各校學生復聯隊至江干，歡送如儀。落日歸舟，中流容與，一帆風送，雙槳如飛，然到校時，亦已萬家燈火鬧黃昏矣。

學生各散歸其家，夢霞亦疲甚，乃別李歸寓。方入門，燈光中鵬郎迎面問曰：「今日星期，先生却往何處尋樂，教人盼煞。」夢霞語以故，鵬郎不待言畢，即狂奔以去。夢霞入室亦不遑檢點各物，即向榻上和衣而倒，蓋終日勞頓，亟資休養矣。乃甫就枕，覺衾中有物，突觸胸際，冷如潑水。大驚，急以手撫之，黑暗中不辨為何物。移燭注視，乃鏡架一具，中貯影片。其觸膚生冷者，乃鏡面之玻璃也。再審視鏡中人，不覺心花怒放，肺葉大張，蓋鏡中非他人，即梨娘之影也。夢霞喜生望外，私念梨娘今日必獨自來館，留小影於衾中，以慰我相思之苦，何其用情之深而寄意之遠也。繼又念梨娘既來，以此相遺，此外必更有遺蹟可尋。此時夢霞已盡忘困倦，遽起攜燈就案，詳細檢視。啟匣則墨瀋猶存，拈管則毫尖尚濕，而遍案窮搜，未遺隻字。乃燭之地上，則見紙灰零亂，遍地皆是。撥之得未燼之紙角一，取而閱之，得七字曰：「悠悠人亦去如潮。」異哉！梨娘既就案作書，胡為而又焚之耶？既焚之矣，復於亂灰中留此七字，又何意耶？此悶葫蘆一時殊難以打破也。

倩影不留，餘蹤可玩。夢霞對此一角燼餘之紙，摩挲者良久，思索者又良久，終不得梨娘命意之所在。一天歡喜，化成一塊疑團，橫梗胸臆，不能放下。晚膳雖具，粒食不能下咽，而冥搜力索又久之。忽若豁然有悟曰：「今日休課，梨娘知我決不赴校，故特有心過訪，或別有所商，而不虞我有旅行之舉也。其所留之句，殊有人邇人遙之感，意若怨我不先告以行蹤者，而我亦深悔從李生之言，隨同人之興，臨行又默不一聲，悠然而逝，致梨娘虛此一行。」思至此，不禁拍案狂呼曰：「大誤！大誤！不先不後，一去一來，大好良緣，輕輕錯過矣。」

閱者諸君，梨娘係出大家，今為孀婦，非蕩檢逾閒者可比。雖與夢霞誼屬姻親，不妨相見以禮，然親疏有別，內外有嫌，況於青天白日之中，效密約幽期之舉，縱不羞自獻，寧不畏人言乎？梨娘雖戀愛夢霞，亦斷不致輕率至此。其來也，固先探知夢霞之不在也。然夢霞此時，方如癡如醉，決知梨娘有就見之心，而恨為旅行所誤，短歎長吁，若不勝其懊惱者，因賦詩二首以寄意。詩曰：

鵝湖泛棹偶從行，負却慇懃訪我情。

湘管題詩痕宛在，紙灰剩字意難明。

室中坐久餘蘭氣，窗隙風過想珮聲。

我正來時卿已去，可堪一樣冷清清。

暫駐芳蹤獨自看，入門如見步珊珊。

更勞寄語悲人遠，為覓餘香待漏殘。

命薄如儂今若此，情真到爾占應難。

青衫紅袖同無主，恨不勝銷死也拼。

夢霞吟畢，復取梨娘贈影，端詳審視。畫作西洋女子裝，花冠長裙，手西籍一冊，風致嫣然。把玩之餘，目不旁瞬。畫中愛寵，呼之不出，心忽忽若有所失，旋拓開鏡背，取出影片，又題二詩於其後：

意中人是鏡中人，伴我燈前瘦病身。

好與幽蘭存素質，定從明月借精神。

含情欲證三生約，不語平添一段春。

未敢題詞寫裙角，毫端為恐有纖塵。

真真畫裏喚如何，鏡架生寒漫費呵。

一點愁心攢眼底，二分紅暈透腮渦。

深情邈邈抵瑤贈，密意重重覆錦窩。

除是焚香朝夕共，於今見面更無多。

注釋：

舊雨：指老朋友。杜甫臥病客居長安時，憶故交老友，雖逢雨天，亦曾前來探視；而新交的朋友則不然。語本唐˙杜甫˙秋述：「秋，杜子臥病長安旅次，多雨生魚，青苔及榻。常時車馬之客，舊，雨來；今，雨不來。」

第十章　情耗

眼前無恙，心上難拋；一著思量，曷勝惆悵。梨娘得詩後，即作書覆夢霞，有曰：「我來，君不在，君若在，我亦不來。留詩一句，出自無心，君勿介意。至以小影相遺，實出於情之不得已，致不避瓜李之嫌，亦不望瓊瑤之報。蓋梨影以君為知己，君亦不棄梨影，引為同病。然自問此生，恐不能再見君子，種玉無緣，還珠有淚，不敢負君，亦不敢誤君。浮萍斷梗，聚散何常，此日重牆間隔，幾同萬里迢遙，一面之緣，千金難買。異日君歸遠道，妾處深閨，更何從再接霞光，重圓詩夢？贈君此物，固以寄一時愛戀之深情，即以留後日訣別之紀念。」

夢霞讀此書，如受當頭之棒，如聞警夢之鐘。其情正在熱度最高之時，不覺漸漸由熱而溫、而涼、而冷、冷且死，黯然魂銷，掩面而泣，淚簌簌下如貫珠，良久歎曰：「相見不相親，何如不相見。說是無緣，何以無端邂逅？說是有緣，何以顛倒若斯？情之誤耶，命之厄耶，孽之深耶，造化弄人抑何其虐耶！茫茫人海中，似此知音，何可再得，亦何惜此淪落之餘生，不為瑯琊之情死耶！」因立揮二絕答梨娘，詩中有「來生願果堅如鐵，我誓孤棲過此生」之句。梨娘讀之，心大不安，復答書勸慰，委曲陳詞，情至義盡，字字從肺腑流出，一幅書成，芳心寸斷矣。此數日中密緘往還，倍形忙碌，而碧紗窗外，埋香塚前，淚雨淒迷，愁雲籠罩，觸耳皆斷腸之聲，舉目盡傷心之景。此黑暗之愁城中，幾不復有一絲天日之光矣。

大凡愛情之作用，其發也至迅捷，其中也至劇烈，其吸引力至強，其膨脹力至大。然其發也、中也、吸引也、膨脹也，亦必經無數階級，由淺而深，由薄而厚，非一蹴而即可至纏綿固結不可解脫之地位也。即如夢霞與梨娘，其始不過游絲牽惹之情，能力至為薄弱。其後交涉愈多，而愛戀愈切。至於今，肺腑之言，不覺盡情吐露。使梨娘願效文君，夢霞竟為司馬，則玉容無主，金徽有情，前輩風流，不妨繼武，夜館無人，何難了此一重公案。無如梨娘固非蕩子婦，夢霞亦非輕薄兒，發乎情，不能不止乎禮義，深情欲醉，而好夢難圓，遂致雙生紅豆，願託再世春風，十幅烏絲，痛寫一腔憤血，其才雖可敬，而其遇亦可哀矣。夢霞之誓，出自真誠，梨娘多一言勸慰，即夢霞增一分痛苦。夢霞得梨娘之書，更不能已於言，乃披肝瀝膽，濡淚和血，作最後之誓書。其辭曰：

頃接手書，諄諄苦勸，益以見卿之情，而益以傷僕之心。卿乎卿乎，何忍作此無聊之慰藉，而使僕孤腸寸寸斷也！僕非到處鍾情者，亦非輕諾寡信者，卿試思之，僕之所以至今不訂絲蘿者何為乎？僕之所以愛卿、感卿而甘為卿死者何為乎？卿誦僕《紅樓影事詩》，可以知僕平日之心，卿誦僕連次寄贈之稿，可以知僕今日之心。卿謂僕在新學界中閱歷，斯言誤矣。僕十年蹋翼，一卷行吟，名心久死，迄今時事變遷，學界新張旗幟，僕安能隨波逐流，與幾輩青年角逐於詞林藝圃哉？今歲來錫，為饑寒所驅，聊以託足，熱心教育，實病未能。卿試視僕，今所謂新學界有如僕其人者乎？至女界中人，僕尤不敢企及。僕非登徒子，前書已言之矣。狂花俗豔，素不關心，一見相傾，豈非宿孽？無奈陰成綠葉，徒傷杜牧之懷；洞鎖白雲，已絕漁郎之路。「還君明珠雙淚垂，何不相逢未嫁時。」卿之命薄矣，僕之命不更薄乎？無論今日女界中，如卿者不能再遇，即有之，僕亦不肯鍾情於二。既不得卿，寧終鰥耳。生既無緣，寧速死耳。與卿造因於今生，當得收果於來世，何必於今生多作一場春夢，於來世更多添一重魔障哉。至嗣續之計，僕亦未嘗不先為計及。僕雖少伯叔，幸有一兄，去歲結褵，行將抱子，但使祖宗之祀不至自我而斬，則不孝之罪，應亦可以略減也。僕亦聞之，一言既出，駟馬難追。若食我言，願與薄倖人一例受罰。卿休矣，無復言矣。我試問卿：卿之所以愛僕，憐僕之才乎？抑感僕之情乎？憐才與感情，二者孰重孰輕乎？發乎情，止乎禮義，僕之心安矣。而卿又何必為僕不安乎？或者長生一誓，能感雙星；冤死千年，尚留孤塚。情果不移，一世鴛鴦獨宿；緣如可續，再生鸞鳳雙成。此後苟生一日，則月夕風晨，與卿分受淒涼之況味，幸而天公見憐，兩人相見之緣，不自此而絕，則與卿對坐談詩，共訴飄零之恨。此願雖深，尚在不可知之數耳。嗚呼，僕自勸不得，卿亦勸僕不得，至以卿之勸僕者轉以勸卿，而僕之心苦矣，而僕之恨長矣。悠悠蒼天，曷其有極！僕體素怯弱，既為情傷，復為病磨，前日忽患咯紅，當由隱恨所致。大凡少小多情，便非幸福，僕年才弱冠，而人世間之百憂萬憤，業已備嘗，憔悴餘生，復何足惜！願卿勿復念僕矣。

書後更附以四律曰：

杜牧今生尚有緣，撥燈含淚檢詩篇。

聰明自誤原非福，遲暮相逢倍可憐。

白水從今盟素志，黃金無處買芳年。

回頭多少傷心事，願化閒雲補恨天。

顧影應憐太瘦生，十年心跡訴卿卿。

佳人日暮臨風淚，游子宵分見月情。

碎剪鄉心隨燕影，驚殘春夢減鶯聲。

客中歲月飛星疾，桑剩空條繭盡成。

萬里滄溟涸片鱗，半生蕭瑟歎吾身。

文章憎命才為累，花鳥留人意獨真。

浮事百年成底事，新歌一曲惜餘春。

金樽檀板能銷恨，莫負當前笑語親。

才盡囊餘賣賦金，果然巾幗有知音。

寒衾今夜憐同病，滄海他年見此心。

靜散茶煙紅燭冷，凍留蕉雨綠窗深。

蕭寥形影空酬酢，夢醒重添苦楚吟。

鏤心作字，齧血成詩，萬千心事，盡在個中，一字一吟腸一斷。梨娘閱此書，誦此詩，悲傷之情，真不可言喻矣。淚似珠聯，心如錐刺，初不料夢霞之癡，竟至於此也。其言如此，其心可知。脫異日果踐其言，則彼將終身鰥居，無復生人樂趣。雖孽由自作，而情實可哀，我雖不殺伯仁，伯仁由我而死。只緣兩字「憐才」，竟演一場慘劇，我將何以對人？且何以自解耶？天乎，天乎！沉沉浩劫，已陷我於孤苦淒涼之境。而冤孽牽連，復有此自投情網之夢霞，抵死相纏，絲毫不容退讓。迷迷惘惘，終日顛倒於情愛之旋渦中不能解決。此事果從何說起？薄命孤花，竟是不祥之物，自誤不足而誤人，一誤不足而再誤。苦念及此，轉不若早歸泉下，一瞑不視。黃土青山，紅顏白骨，同歸於盡，亦免在人世間怨苦顛連。有情難遂，有恨難平，苦挨此奈何天中之歲月。時而攢眉，時而酸眼，時而刺心，時而剜腸，劍樹刀山，生受地獄之苦，夫又何苦來耶？癡哉夢霞，爾何不自愛乃爾，爾何不相諒乃爾！挖心嘔血，掬誠相示，惓惓深情，我非不爾感也。事已無可奈何，雖癡何益？不若大家撒手，各了今生之事。喃喃設誓，又奚為者？今爾言若此，我豈能安？癡哉夢霞，何逼人太甚耶！我不知我前生孽債，究欠下幾許，將於何日清償也。嗟乎，嗟乎，梨娘固無如夢霞何矣。如怨、如慕，亦感、亦哀，蓋梨娘此時對於夢霞，只有勉為勸慰之責任，實無代為解決之能力。然夢霞之言既出，夢霞之志已決，必非虛言勸慰所能有效也者。梨娘明知之，而無術以挽回之，感之深，怨之亦深。梨娘怨夢霞，固不能棄夢霞也，既不能棄矣，則梨娘固終不忍使夢霞竟踐其誓言也。

情之所鍾，正在吾輩。勞塵滾滾，只博青娥一笑之恩；長夜迢迢，更下白傅千行之淚。一言激烈，生死以之。記者固不敢謂夢霞過也，然而「餅師鏡已荒荒破，霍女釵難兩兩全」。秋娘已老，杜牧休狂，人生不幸而遇此，惟有運慧劍以斬斷情絲，持毅力以抑制癡念。既未亂之，何妨棄之。兩相棄則兩得保全，兩相戀則兩增煩惱，此中得失，亦自分明。而當局者迷，每欲倒行逆施，強售其情，不知情與情戰，必有一傷，或且兩敗而俱傷。吾輩用情，只能用之於可用之地，不能用之於不可用之地。於不可用情之地而必欲用其情，貿貿焉挺身入情關，為背城借一之計。其始也，則如佛經所云：恐怖顛倒，夢想究竟。受盡萬種淒涼，嘗遍一切苦惱，而終不得美滿之效果，徒剩此離奇惝恍之事迹，長留缺陷於天地間，博後人無窮之涕淚而已，豈不可憐？豈不可笑？記者泚筆至此，未嘗不感夢霞之多情，又未嘗不深怪夢霞之無情。推其心，殆必欲將可憐、可愛之梨娘，置之死地而後已。此情而入於癡，癡而流於毒者也。

閱者諸君亦知梨娘得書之後，欲拋拋不得，欲戀戀無從，血共魂飛，心和淚熱。恨壓眉峰，不知為夢霞添上幾許顰皺；愁擔香肩，不知為夢霞增加幾分重量。蓋彼決不肯使夢霞為我失盡人生之幸福，必欲籌一兩全之法，使之能取消其誓，而又不欲辜負其情。輾轉思量，不得一當，魂夢為之不安，飲食為之漸減。以多愁多病之身，怎禁受如許折磨。不三日，而梨容憔悴，病重三分矣。

注釋：

種玉：指男女婚嫁、兩家通婚之事。傳說楊伯雍遇見仙人，貽贈石子，種於田中而獲白璧五雙以娶婦事。

還珠：寶物失而復得。三俠五義˙第十八回：「若非耿耿包卿一腔忠赤，焉得有還珠返璧之期。」

瑯琊之情：痴情。王廞〔晉〕字伯輿，世族豪門瑯琊王氏之後，東晉丞相王導之孫，曾任司徒左長史職，故又稱「王長史」。傳曾登茅山，大慟哭日：「琅玡王伯輿，終當為情死！」故有人視之為「情痴」之代表。

繼武：本指足跡相接續，後比喻繼續前人的事業。禮記˙玉藻：「君與尸行接武，大夫繼武，士中武。」唐˙駱賓王˙傷祝阿王明府詩：「含章光後烈，繼武嗣前雄。」

絲蘿：兔絲和女蘿，常用以比喻締結連理。語本文選˙古詩十九首˙冉冉孤生竹：「與君為新婦，兔絲附女蘿。」儒林外史˙第十九回：「師生有情意，再締絲蘿；朋友各分張，難言蘭臭。」

第十一章　心潮

夏氣初和，春寒猶戀，這般天氣，大是困人。窗外雲愁如夢，日瘦無光，陰慘之氣，籠罩於閒寂之空庭。芭蕉一叢，臨風聳翠，葉大如旗，當窗卓立，又如捧心西子，懷抱難開。異哉，蕉有何愁，而其心亦卷而不舒也。受淡日之微烘，掩映於窗紗之上，若隱若現，易慘綠作水墨色。此時窗外悄無一人，惟有此映日之蕉，偎窗作窺探狀，若訝窗內之人，每晨必當窗對鏡理粧，今何以日已向午，窗猶深鎖？其夜睡過遲，沉沉不醒耶？抑春困已極，懨懨難起耶？而此時窗內繡牀之上，正臥一魂弱喘絲之梨娘，眉尖宿雨，鬢角翻雲，不勝其憔悴零落之狀。非失睡也，非春困也，嗚呼！病矣。梨娘病臥深閨，別無良伴，為之看護與慰問者，惟鵬郎、秋兒，斯時又皆不在。鴛帳半垂，鴨爐全熄，簾櫳黯黯，悄無人聲。絕好香閨，竟同幽宅。梨娘正在伏枕無聊之際，星眸驚欠，突見窗上現一黑影，疑為人，作微呻，亦不動，細認之，知為蕉影。嗚呼，病骨支離，足音闃寂，呻吟之苦，孤零之況，極人世之慘淒，惟有此多情之綠天翁，當窗搖曳，頻作問訊。此情此景，其感傷為何如？此日幸有晴光，設易晴而雨，一陣廉纖，敲葉作響，斷斷續續，送入病者之耳。窗外芭蕉窗裏人，分明葉上心頭滴。爾時情景，恐更覺難堪也。

梨娘因感夢霞而成病，夢霞之誓書，實為梨娘之病證，而梨娘之病，固又別有一原因在。古人云：憂能傷人，勞以致疾。憂也，勞也，有一於此，皆足以病人。梨娘為夢霞所顛倒，其傷心也至矣。然梨娘近日憂思固深，積勞亦甚，兼之以勞，足以介紹病魔，繼之以憂，足以增進病候。蓋是鄉蠶桑之業，頗甚發達，每當春夏之交，麥黃如酒，桑碧於油，南阡北陌間，採桑之婦，絡繹不絕。崔氏莊後亦有桑田十餘畝，家中育蠶甚多，由梨娘司其職。梨娘非長腰健婦，提筐摘葉之勞，雖僱傭工作，而祀蠶神、理蠶室、日移場、夜喂葉、審寒暖、辨燥濕，鞠育之苦，看護之勤，如保赤子，心誠求之。三眠之後，上箔之前，梨娘恒徹夜不眠，盡心作蠶母。比三日開箔，萬繭成團，已不知費却幾許心力矣。蠶老人先老，蠶眠人亦眠。而夢霞之書，適乘其隙，積憂與積勞交戰，瘦弱之軀，迭受大創，雖欲不病，烏可得耶？

祛愁無術，招病有媒。獨枕難支，百端交集。病中之梨娘，其苦有倍於病中之夢霞者。自來女子善懷，情人多怨。蘭閨靜質，足不出深闈一步。蘆簾紙閣，落寞不堪。秋月春風，等閒輕度。身軀之運動，失其自由，腦筋之作用，甚形發達，然平居無恙，或刺繡以消永晝，或觀書以遣良宵，猶得將一擔閒愁，暫時放下。設一旦病魔忽集，與枕席為緣。淚縈眼角，空餘未絕之魂；苦溢心頭，中有難忘之事。舊恨新愁，一時勾起，無窮心事，不盡思量，如驚濤，如怒浪，一剎那間，澎湧而起，此即所謂心潮也。嗚呼梨娘！腸迴九曲，欲斷不斷，此時之苦，莫可名言。則回憶夫深閨待字之年，與諸姊妹鬪草輸釵、簪花對鏡，爾時之快樂，今日已同隔世。又回憶夫畫眉時節，却扇年華，有肩皆併，無夢不雙。方期白首同盟，詎料紅顏薄命，今生休矣，夫復奚言！舊情未了，觀念再生，如蠶抽絲，如蟻旋磨，凡家常瑣事、閨閣閒情，平日所毫不記憶者，此時一一從心窩中翻騰而出，歷歷若前日事。最後則念及與夢霞之交涉，花前灑淚，燈下傳書，兩月以來，種下幾許情苗恨葉，而歸結於此次夢霞之一書。梨娘雖病思昏昏，猶不忘夢霞，思籌一對付之法，一寸心潮，忽起忽落，伏枕喘息者良久。時則有雙燕穿簾入，繞室飛鳴，其聲淒絕，與梨娘呻吟之聲相應，非復昔日呢喃中之含樂意矣。燕乎，燕乎，何多情乃爾耶！而此多情之梨娘，乃與此多情之燕，結病中之良伴耶，是則大可憐矣。

情生病耶，病生情耶。梨娘之病為夢霞也，為夢霞之書也。則夢霞之情不能自解，梨娘之病終不能就痊，此可斷言者。藥梗香喉，牀支瘦骨，心懸百丈，病到十分，梨娘非不自愛也。夢霞不自愛，梨娘烏得自愛？人以為病深，而梨娘且曰：病深不敵情深也。人以為病重，而梨娘且曰：病重不如情重也。諺云：心病還須心藥醫。曩者夢霞不嘗病乎？梨娘以兩種名花、一封錦字醫其心，而病若失。此次梨娘之病亦豈藥石所能療者？夢霞苟不忘前日之惠，當代謀救治之方。蓋梨娘之病，實視夢霞之心為轉移，夢霞欲使梨娘病愈，其事亦非大難。只須書傳一紙，以前言之戲，絕後日之情，豁開心地，勘破情天，梨娘有不為之霍然乎？然使夢霞果以此意對付梨娘，恐梨娘之病愈，而夢霞之病將復來，病且至於死。夢霞病且死，梨娘又將如何？要之，此生、此世，兩人終不能斷絕關係，揆情度勢，兩人俱有必病之理由，且俱有必死之理由。死且不惜，病何足言！情之誤人，乃至於此。吁，亦慘酷矣哉！

月韜鏡匣，風約簾鉤。淒涼難訴，窗前鸚鵡無聲；孤零誰憐，枕上鴛鴦不夢。此幽寂之病室中，半日無人過問，良久忽聞有人與病者問答之聲，則鵬郎已入內來視其母。童子無知，知愛其親，因母病不起，頓改其平日遊嬉之態度，此時方偎倚牀頭，手撫梨娘之胸而呼曰：「阿母，阿母病矣。阿母欲服藥乎？兒當告祖父，遣人去延醫生來也。」梨娘低言曰：「兒勿多事，兒知母之苦乎？心中之苦已是難受，若再飲苦口之藥，不將苦死耶？」鵬郎聞言，哇然而泣曰：「母何苦？兒願代母苦。」梨娘執其手而笑曰：「癡兒，此何事而可相代，兒勿憂，母固無病也。」鵬郎乃止泣而喜，旋從懷中出一緘，置之枕上曰：「今日先生未赴校中去，兒以母病告彼，彼即書此付兒。」梨娘微慍曰：「誰教汝又向渠饒舌。」繼復長歎一聲，徐啟函倚枕閱之。鵬郎在旁不語，室中又寂無聲息。

梨娘讀夢霞問病之書曰：

聞卿抱病，惻然心悲。卿何病耶？病何來耶？相去荔牆咫尺，如隔蓬島萬重，安得身輕如燕，飛入重簾，揭起鮫綃，一覩玉人之面，以慰我苦惱之情。閱《聊齋》孫子楚化鸚鵡入阿寶閨中事，未嘗不魂為之飛，神為之往也。雖然，終少三生之果，何爭一面之緣，即得相見，亦將淚眼同看，那有歡顏相對。覩卿病裏之愁容，適以撥我心頭之憤火，固不如不見之為愈矣。嗟乎梨姊，夢斷魂離，曩時僕狀，今到卿耶！卿病為誰？夫何待言。愁緒縈心，引病之媒也；誓言在耳，催病之符也。我無前書，卿亦必病，但不至如是之速耳。夢霞、夢霞，無才薄命不祥身，重以累吾姊矣。傷心哉！此至酷至虐之病魔，乃集之於卿身也，此可驚可痛之惡耗，乃入之於我耳也，此偌大之宇宙，可愛之歲月，乃著我兩人也。我欲為卿醫，而恨無藥可贈；我欲為卿慰，而實無語可伸；我欲為卿哭，而轉無淚可揮。我不能止卿之不病，我又安能保我之不病耶？近來積恨愈多，歡情日減，今又聞卿病訊，亂我愁懷，恐不久將與卿俱病耳。尚有一言幸垂愛察，但我書至此，我心實大痛而不可止，泣不成聲，書不成字矣。我之誓出於萬不得已。世間薄福，原是多情。我自狂癡，本無所怨。卿之終寡，命也；僕之終鰥，命也。知其在命而牽連不解，抵死相纏，以至於此者，亦命也。我不自惜，卿固不必為我惜矣，卿尤不宜為我病矣。痛念之餘，癡心未死，還望愁銷眉霽，勉留此日微生，休教人去樓空，竟絕今生餘望。

是書筆情瑟縮，墨色慘淡，瘦勁之中，時露淒苦之態。初視之，幾不辨為夢霞所書，想見其下筆時百感奔赴於腕下，手隨心轉，故字跡遂失其常態也。書後另附一箋，上書八絕句，字裏行間，淚珠四濺，作梅花點點，斑爛滿紙，未讀其詩，已覺觸目不堪矣。

麥浪翻晴柳颭風，春歸草草又成空。

庾郎未老傷心早，苦誦江南曲一終。

一日偷閒六日忙，忽聞卿病暗悲傷。

舊愁不斷新愁續，還較蠶絲一倍長。

佳期細叩總參差，夢裏相逢醒不知。

訴盡東風渾不管，只將長恨寫烏絲。

半幅蠻箋署小名，相思兩字記分明。

遙知潑盡香螺墨，一片傷心說不清。

怯試春衫引病長，鷓鴣特為送淒涼。

粉牆一寸相思地，淚漬秋來發海棠。

晚晴多在柳梢邊，獨步徘徊思杳然。

目送斜陽人不見，遠山幾處起蒼煙。

惻惻輕寒早掩門，一絲殘淚閣黃昏。

不知今夜空牀夢，明月梨花何處魂。

緣窗長合伴殘燈，一度劉郎到豈曾。

只覺單衾寒似鐵，爭教清淚不成冰。

梨娘閱未竟，顏色慘變，一陣劇痛，猛刺心頭，不覺眼前昏黑，忽忽若迷，喘絲縷縷，若斷若續，波淚盈盈，忽開忽閉，身不動而手微顫，如是者良久。迭經鵬郎呼喚，梨娘乃痛定而醒，瞪目視鵬郎，欲哭又止，恐驚之也。斯時書紙數幅，尚在手中，徐徐納之函內，擲諸枕旁，微吁一聲，若已無力作長歎者。既而謂鵬郎曰：「我倦欲眠，汝且去，勿擾我也。」言已，合眼作入睡狀。鵬郎乃出。嗚呼，梨娘非真睡也，蓋欲背鵬郎而偷搵其一掬傷心之淚耳。

第十二章　情敵

藕絲不斷，藥性難投。梨娘病臥兼旬，迄未能愈，鎮日昏昏，如被鬼祟，不語亦不食，不睡亦不醒。曾幾何時，而花羞月閉之梨娘，已花蔫月暗，瘦不成人。繡牀一尺地，變作愁城萬疊，枕邊被角，繡遍淚花，斑斑點點，梨娘一人見之耳。嗤弱於絲，肉銷見骨，朽腐王嬙，狐狸鑽穴相窺，其期當不遠矣。誰為為之，而令若此？

嗚呼，吾書至此，吾為梨娘危，吾不能為夢霞恕矣。忍哉夢霞，既以一封書逼其病，更以一封書加其病，是直立意欲制梨娘之死命，豈復尚有人心者？嗚呼，路旁枯骨，仁者動心；門內哭聲，行人變色。夢霞與梨娘其感情果屬何等，而忍以無聊之語，作催命之符耶？世不乏有情人，能不為梨娘叫屈！

雖然，夢霞非不知梨娘之病之何因，且非不知梨娘之病之當用何藥也。誓言既出，萬難追悔，欲對症發藥，雖足愈一時之病，而盡拋往日之情，夢霞之所不肯出也。其意若曰：梨娘病，我與之俱病；梨娘死，我亦與之俱死。死生事小，惟此嘔心齧血之誓言，當保存於天長地久而不可銷滅。其作書慰問也，明知梨娘閱之，其病有加無減，以傷心語作了世事，亦心有所不能安，情有所不容已耳。嗚呼，梨娘固在病中，夢霞雖不病，亦無日不在奈何天中，以眼淚洗面。一日十二時，心戀神傷；一夜五重更，魂飛夢杳。自聞病耗以來，不知為梨娘絞出多少淚汁，瘦減幾許風神。人遙兩地，實已四目全枯，使兩人此時一面，當必有相對失聲者。易地以觀，其苦適相等耳。

榴火飛紅，荷錢漾碧，斯何時耶？非已屆各校之暑假期耶？夢霞離家數月，歸思如雲，固急盼夫假期之至，得以離此愁城，還我樂土，慰老母倚閭之望，且得與久別之劍青握手言歡，重敘天倫之樂事。今假期已屆，而梨娘之病，尚無起色，歸心雖急，不得不為之滯留數日。夢霞不能捨梨娘，又烏能捨病中之梨娘而掉頭竟去耶？然梨娘之病，非急切所能愈者，梨娘一日不愈，即夢霞一日不能歸。日來憶念梨娘之心，與思母思兄之心，交戰於胸，轆轤萬狀，一重愁化作兩重愁，人非金石，何以堪此？嗚呼夢霞，恐亦殆將病矣。

相持不決，兩敗俱傷。為梨娘危，又為夢霞危矣。孰知梨娘之病與前此夢霞之病同其病情，且同其病態。不數日間，梨娘已不病，夢霞且得歸。如此驚波，如此危象，頃刻間煙消雲散，了無痕跡。天有不測風雲，人有旦夕禍福。古人不我欺也。蓋屆此各校放假之時，梨娘忽於鵬郎、秋兒外，多一侍疾之人。梨娘得此人，固思得一對付夢霞之法，心事已了，病亦旋愈。此侍疾者何人？梨娘病中之救星，而實夢霞眼中之勁敵也。

記者暫擱筆，先有一言報告於閱者諸君。諸君已知夢霞與梨娘為《玉梨魂》之主人翁矣，不知此外固更有一賓中之主，主中之賓在也。此人未出現以前，《玉梨魂》為一種情書。此人既出現以後，《玉梨魂》為千秋恨史，有離奇之情節，無良好之結果矣。其人何人？厥名筠倩，崔氏之少女也。

閱者諸君尚憶及《玉梨魂》第一章「葬花」一節乎？夢霞所葬者為已落之梨花，庭中不更有方開之辛夷乎？梨花為梨娘之影，而此弄姿鬥豔、工妍善媚之辛夷，又為何人寫照？知閱者蓄此疑問也久矣。豔哉辛夷，有美一人，遙遙相對，但此人來而夢霞與梨娘之情將愈淪於悲苦之境，記者所以遲遲不忍下筆也。

記者於此更有一疑問，欲為諸君解決。夢霞寓居崔氏已近三月，知否崔氏之眷屬舍梨娘、鵬郎等以外，尚有筠倩其人？諸君試檢閱第二章夢霞之詩，其詠辛夷一首末有「題紅愧乏江郎筆，不稱風前詠此花」之句。此詩固非借花寄興、漫無所指者也。特筠倩肄業於鵝湖女學，每月一歸省其親，夢霞僅於初至時，一識春風之面耳。

今請先略述筠倩之歷史。崔父生子女二人，長為鵬郎之父，次即筠倩也。筠倩十歲喪母，煢獨無依，視梨娘若姊，梨娘亦視之若妹，時梨娘亦年僅十八耳。梨娘出自大家，素嫻文字，筠倩質美而秀，慧根種自前生，於是又以梨娘為師。閨房之內，衣履易著，几案同親，其融融洩洩之象，即求之同姓之姊妹，恐亦無此親昵也。乃未幾而梨娘遽喪所天，銜哀終古。筠倩僅此一兄，中途分手，悲慟與梨娘相等。淒涼身世，孤苦零丁，兩人同嗟命薄。從此親愛有加，相依若命，大有一日難離之勢。平日間雖不無外家姊妹、鄰舍嬌娃，慕兩人之慧美，時來閨中伴寂寞，妮妮作狎暱態，兩人殊淡漠遇之，不甚與之款洽。而若輩猶相嬲不休，或招赴踏青之遊，或約共鬬草之戲，兩人由是益厭之，竟謝絕焉。嘗笑相謂曰：「此皆俗物也，胸無點墨，貌豐而肥，塗脂抹粉，醜態畢露，見之令人作十日惡，那有閒心情與若輩周旋哉！」噫，諺有之：癡人多福。若輩俗則俗矣，而命乃獨隆，一生飽享家庭之幸福。彼不俗者，才清貌秀，矯矯不群，不為惡物摧殘，定遭天公妒忌，負才畢世，飲泣終年，千古紅顏，竟成慣例。「世間亦有癡於我，豈獨傷心是小青。」嗚呼，小青之言驗矣，彼梨娘與筠倩，非皆小青之流哉。

筠倩年漸長，益秀麗，柔姿媚態，傾絕人寰。而一種兀傲之氣，時露於眉宇間，有不可親近之色，所謂豔如桃李而凜若冰霜者非耶。戊申之秋，肄業於鵝湖女學，得與四方賢女士交，眼界為之大擴，學術因之驟進，一洩從前禁錮深閨中無限不平之氣。每歸語其家人曰：「黑暗女界，今日始放光明，而環顧吾同胞，猶沉埋地獄不知覺悟。吾他無所惜，所惜者梨嫂耳。以嫂之天資穎敏，心竅玲瓏，使得研究新學，與兒輩青年女子角逐於科學世界，必能橫掃千人，獨樹一幟。惜乎生不逢辰，才尤憎命。青春負負，問誰還乾淨之身？墨獄沉沉，早失盡自由之福。來者縱尚可追，往者已不可諫。梨嫂，梨嫂，胡兄之死也早，而嫂之生也亦早耶？」

自筠倩就學鵝湖後，梨娘失一良伴，益復無聊。雖遇良辰佳節，恒鬱鬱不歡，視他人之勃發，嗟實命之不猶，中心感憤，莫可名言。幸筠倩月必一歸，歸必三四日始去，積匝月之離思，傾連宵之情話，尚可藉以抵償。筠倩尤善詼諧，能解梨娘頤。兩人恒徹夜不眠，擁衾待旦，別後則彼此以書代語，浹旬之間必有數函往復，魚箋疊疊，忙煞寄書郵。梨娘孤棲半世，於世已等畸零，彼視筠倩而外，更無第二親愛之人。孰知孽緣未了，冤債正多。筠倩去而夢霞來，恨海翻騰，情場變幻。梨娘心腦中，遽多增一親愛者之影。然梨娘雖移其愛於夢霞，而於筠倩一方面，別時惆悵，去後思量，郵函往還，仍未嘗稍形冷落也。

方夢霞之初至也，筠倩適告假歸。夢霞於窗櫺間望見之，雖驚其豔，而覺其娬媚中含有一種英爽氣，令人不敢平視。既見之後，如浮雲之過太空，腦海中不復留其影象。至筠倩之於夢霞，則更形淡漠。在家時少，在校日多，平日間但知家中有夢霞其人，而於夢霞之年貌、品性，固屬茫然。即夢霞之里居姓氏，亦未能一一詳悉。彼性本落落，素不作小兒女之喋喋。此時方專肆志於學問，校課以外，不問他事，非遇事忽略，實未暇旁騖也。即歸家後，除與梨娘談話時間外，輒終日兀兀，伏案如老儒，或溫習舊課，或翻閱新籍，家中事概置不理。故梨娘與夢霞交涉史，彼竟纖毫未悉。而梨娘亦深自隱密，心中事不敢輕遺小姑知也。

入門帶笑，見面含愁。鵲報簷前，了無喜意。鸚迎窗下，亦少歡聲。筠倩久別梨娘，懷思頗切。兩星期來，又為預備試驗，未暇作書問訊。考試事竣，即鼓棹還鄉。自念得與久別之梨娘，攜手碧窗，談衷深夜，紅燈雙影，笑語喁喁。此後遲遲夏日，家庭之樂事正多，可以追昔時聯榻之歡，而償數月分襟之苦。帆影如飛，家門在望。風花片片，煙草離離。昔日見之，以為牽愁惹恨之媒者，此時樂意在心，接觸於目者，無不足以增加其愉快。彼梨娘之相念，當與餘同，今日見我歸來，更不知當若何歡慰也。

炊煙四起，柔櫓數聲，一船傍岸歇。一女郎登岸，淡裝革履，手攜書籍數冊，翩翩若迎風之燕。一舟子負裝隨其後，望而知為由校還家之女學生也。此女學生即筠倩。筠倩登岸後，望家門而疾趨，履聲橐橐，容色匆匆，頓失其平日嫻靜之態度。蓋其別緒如雲，歸心似火，倉皇急遽，有流露於不自覺者也。無何而入門矣，入其門不聞人聲。無何而入庭矣，入其庭不見人影。咄，離家僅三月耳，而門庭之冷落，至於如此，我其夢耶？門以外之所見，無物不助歡情；門以內之所見，到處皆呈慘狀。十分歡喜，化成一種淒涼，感觸之來，轉移其捷，斯時筠倩如癡如醉，木立不動，逡巡廊下，不遽入室。須臾，門內有一人出，見筠倩即呼曰：「女公子歸矣，我報老主人去也。」筠倩識為秋兒，乃入室，則鵬郎已迎面至，牽筠倩之衣而呼曰：「阿姑歸來矣，市得何物以餉余也？」筠倩笑應之曰：「有，有。」語時，抱鵬郎於膝，摩撫其頂，復問之曰：「汝母安在？」鵬郎忽慘然曰：「阿母臥病已多日矣。姑歸大好，阿母得姑為伴，其病當即有起色也。」筠倩聞言大驚，遽捨鵬郎，入內往朝其父訖，急趨步入梨娘病室。

第十三章　心藥

病到旬餘，人歸天末，未語離衷，先看病態。瘦減丰姿，非復別時面目；驚殘春夢，尚餘枕上生涯。梨娘自臥病以來，日與藥灶為鄰，夜共蘭釭結伴。愁帳一幕，被冷半牀。室中惟鵬郎、秋兒二人，為之進湯藥、報晨昏，而來去無常，亦非終日相伴不去者。冷清清境地，寂惻惻時光，一枕幽棲，大有夜臺風味。深深庭院，黯黯簾櫳，久不聞笑語之聲矣。

筠倩歸來，鵬郎已奔入報告梨娘，須臾筠倩直入室中，揭帳視梨娘，見其狀不覺失驚，幾欲泣下，呼曰：「嫂、妹歸矣。」梨娘喘息言曰：「我病甚，不能起，妹其恕我。」筠倩泫然曰：「梨嫂，梨嫂，一月不見，病至於此耶？覩嫂容顏，令妹肝腸寸斷矣。」梨娘歎曰：「薄命之身，朝不保暮；葳蕤弱質，至易摧殘。自憐孤影，未嘗傾國傾城，剩此殘軀，真個多愁多病。撫牀心死，對鏡容灰，天公安在？我命如何？筠姑，筠姑，汝所愛之梨嫂，將不久於人世也矣。命薄如儂，生何足戀？與其悶悶沉沉，生埋愁坑，不若乾乾淨淨，死返恨天。轉念及斯，萬恨皆空。一身何有？日惟僵臥待死而已，我他無所戀，所不能忘者，姑耳。深恐不及姑歸，遽然奄忽，數年來親愛如同胞之好姊妹，臨死不得一面，則雖死猶多遺恨。今幸矣，我病已深，汝歸正好，六尺孤兒，敬以相託。春秋佳日，如不忘往日之情，以冷飯一盂、鮮花一朵，相餉於白楊荒草之間，嫂身受之矣。」筠倩聞言，涕不可抑，拭淚言曰：「嫂勿作此不詳語，上帝，上帝，我為嫂祈禱。上帝勿使嫂痛苦，勿使嫂煩惱，為嫂驅病魔，為嫂求幸福。」言次，趺坐牀沿，俯其首、合其眼，喃喃作默禱狀。良久，忽張目視梨娘而言曰：「嫂病愈矣。」梨娘覩狀，不覺為之破顏一笑，謂之曰：「姑其癲耶，胡作此態？姑入校讀書，乃學得師婆子術歸耶？」筠倩與梨娘相居甚久，素念梨娘之心情，知此次之病，必係積鬱所致，而不知其實為情傷也。

筠倩既歸，遂為梨娘之看護婦，晨夕不相離，捧湯進藥，曲盡慇懃，加被易衣，倍加愛護。日長無事，則與病者談天說地，滔滔不竭。舉在外之所聞所見，或屬遊觀之樂，或屬兒女之情，或屬身親目覩，或屬佚事遺聞，色色種種，凡腦海中所能記憶者，一一傾筐倒篋，盡情供獻於梨娘之前。而又加以穿插，雜以諧笑，如海客之談瀛，仙風飄忽；如名伶之扮演，花雨繽紛。筠倩熟而能詳，梨娘樂而忘倦，不知其身之在病中矣。此外更以學校之情形、他鄉之景物，以及遊戲之快樂、學問之進益，凡足以娛梨娘之心者，無不探諸懷中，翻諸舌底。時更引吭高歌，珠喉宛轉，好花之歌，春遊之曲，歌辭之最麗、音調之最佳者也。梨娘聽之，心曠神怡，積愁都化。筠倩日共梨娘談話，夜則與鵬郎同睡於梨娘病榻之旁。蓋筠倩善撫鵬郎，鵬郎亦相依若母，樂就阿姑眠也。此黑暗之病室，自筠倩歸後，頓大放其光明，愁幕揭開，生機充足，不啻為世界第一等最優之病院。雖病中十分，羣醫束手，得此看護者知心著意，曲體病情，亦足令病魔退避三舍，生路頓開一線。況梨娘原非真病，不過心多惡感，胸積煩憂，萬種情懷，難拋孽種，一團愁塊，化作凝團，遂致兀兀不安，懨懨難起。筠倩以有趣味之談話，逗動其歡心、抑遏其愁火。曾無幾時，梨娘之病，十已去其八九，飲食亦能漸進。憔悴之中，已現活潑之神情，不久當就痊復。是筠倩之歸，實大有造於梨娘也，然筠倩之所以能藥梨娘之病者，猶不在此。

筠倩侍梨娘疾，無時不與梨娘談話以解其病悶。然梨娘之心事，彼究無從而知。雖極意慰藉，如隔靴搔癢，實未嘗搔著癢處也。一日謂梨娘曰：「嫂處深閨，亦知世界文明結婚亦尚自由乎？」梨娘曰：「蓋有之矣，我未之見也。」筠倩曰：「舊式之結婚，待父母之命，憑媒妁之言，兩方面均不能自主。又有所謂六禮、三端、問名、納彩種種之手續。往往有客散華堂，春歸錦帳，我不知彼之才貌，彼不知我之性情。配合偶乖，終身貽誤，糊塗月老，誤却古今來才子佳人不少矣。今者歐風鼓蕩，煽遍亞東，新學界中人無不以結婚自由為人生第一吃緊事。此求彼允，出於兩方面之單獨行為，而父母不得掣其肘，媒妁不能鼓其舌。既婚之後，雖生離死別，彼此均無所怨，則終風之賦，回文之織，庶幾可以免矣。」筠倩言至此，截然而止，自覺失言。念梨娘雖非不得於其夫，實歷遍生離死別之慘者，我不應再以此種語撥動其舊感也。

孰知梨娘聞其言，別有所感，其所感有出於筠倩意料之外者。此時梨娘腦海中若驟得一物者，不知其何自而來，欣快莫可名狀。又如驟失一物者，不知其何自而去，懊喪又不可言喻。片刻之間，哀樂紛呈，愁喜交並。而失意一方面終不敵其快意一方面，實覺肩梢之發展，胸廓之舒暢，達於極點。從此心頭一塊石，可以放下。筠倩一席話，竟為梨娘之續命湯、返魂丹，天下事之奇幻，實無有逾於此者。嗟嗟，梨娘何幸而遇此救星，筠倩又何不幸而與梨娘同墮情劫哉！

惡感在心，好言入耳。柔腸欲斷，異想忽開。梨娘聞筠倩言，忽思得一接木移花之計、僵桃代李之謀，計惟借助筠倩，方足以對付夢霞。以筠倩之年、之貌、之學問、之志氣，與夢霞洵屬天然佳偶。我之愛筠倩，無異於愛夢霞，就中為兩人撮合，事亦大佳。夢霞得筠倩，可以相償，筠倩得夢霞，亦可以無怨。我處其間，得以脫然無累，薦賢自代，計無有善於此者。此時梨娘，心地大開，病容若失，一種愉快之顏色，猝然見於面。旁坐之筠倩，方恐以前言傷梨娘心，注目視梨娘，覘其喜怒。既見其梨容含笑，心中若甚豫者，正不解其作何思想，有何感觸，而遽改病態為歡容也。梨娘思忖半晌，心雖快而口難宣，筠倩亦默不一聲，四目互射，相對無言。

梨娘視筠倩良久，忽覺其笑容漸斂，其意又若大失望者。蓋念及筠倩平日頗自矜貴，性情落落難合，與夢霞又無一面之交、一言之契。彼方心醉自由，在外就學者一年，相識必多，其心中安知不已有如意郎君。我若強為作合，干涉其自由，彼必不允，豈非徒費心機、空勞唇舌？至夢霞一方面亦屬難行，讀其誓書，苦心孤憤，矢志終身，已有騎虎難下之勢，百計諷勸，總歸無效。恨重於山，心堅如石，其情專、其志決矣。今我忽欲強其求婚於筠倩，彼必曰：我言既出，萬悔莫追。爾既為我知己，不當再以此言相聒。若是我復將以何辭繼之？循是以思，則此事於兩方面，均有阻礙，不待發表，而可知其事之決裂也。梨娘轉念至此，頃刻間又眉峰壓恨，眼角牽愁，一場好夢，丟入華胥國中去矣。繼而又自念曰：山窮水盡，僅有此一絲生路，謀事在人，成事在天，盡心力而為之可耳。幸而成，則三人皆得其所。不幸而不成，則筠倩自有佳婿，夢霞終鰥，亦當無怨，而吾心亦可以釋然矣。

深閨病質，寓館吟身。藥鐺茶竈，拋來病裏工夫；冷席單牀，嘗遍個中滋味。夢霞自校中放假，歸思綦切，為梨娘之病淹留者又旬餘矣。獨宿空齋，百端悵觸，夢裏還家，雲山疊疊，愁邊問訊，消息沉沉。終日徘徊，庭草有傷心之色；連宵蹀躞，燈花無報喜之時。心懸一線，腸結千層，李後主所謂此中日夕以淚洗面者也。蓋梨娘自偃臥以來，病軀久未臨窗，瘦腕不堪握管，黃花之句輟吟，青鳥之使已絕。夢霞於初病時作書慰問後，無日不就鵬郎探詢梨娘病狀，而童子無知，語多恍惚，病之淺深，殊游移不能確定。欲以目覩為真，而重門深鎖，有翼難飛。翻閱錦箋，紙上猶餘淚跡；摩挲玉影，鏡中如換病容。粒粒長鎗，食難下咽；沉沉清漏，睡不來魘。潘郎鬢影，愁損千絲；沈約腰支，瘦餘一握。數日來夢霞之心，蓋為梨娘寸寸碎矣。夢霞知梨娘之病決不能一時就愈，或一病而竟至香銷玉碎，亦意中事，而無術以救治之，則亦空喚奈何而已。後聞筠倩歸來，梨娘得一親愛之看護人，不覺為之一喜。私心默祝，以為梨娘之病原係積憂、積勞所釀成，有人焉，為之調護，為之勸解，破其愁悶，開其懷抱，或從此脫離病趣，改變歡容。梨娘之幸，亦我之幸也。夢霞對於筠倩，雖並無情感之可言，而此時則不能不深有望於筠倩。推其心，苟使梨娘病愈，則筠倩於梨娘，實不啻有再生之恩，於己亦間接受無窮之惠也。幸也，天公見憐，果如人意。筠倩歸不數日，梨娘已離死域，夢霞亦出愁城，筠倩與夢霞暗中又結一重愛感。奇情幻事，蓋亦今古情場中所絕無僅有者矣。

第十四章　孽媒

草閣寒深，蕉窗病起，光陰草草，心事茫茫。梨娘一病纏綿，幾淪鬼趣。幸得一妙人兒粲其生花之妙舌，施其回春之妙手，遂啟發梨娘心中之巧計，而成就夢霞意外之奇緣。以懨懨難愈之疾，晨夕之間，霍然而蘇，如陰霾累日，忽現晴光。梨娘之心，若何其快，夢霞之心，亦若何其快，即筠倩之心，亦一樣與兩人俱快。然病之來也，梨娘自知之，夢霞亦知之，而筠倩不知也。愈之速也，則惟梨娘自知之，筠倩固不知，即夢霞亦不能知也。梨娘明知此意發表後，成否尚未可知，而此時欲解決心中之疑難，有不能不急於發表者。夢霞聞病羈留，欲歸不得，亦知其愈，便可束裝作歸計，而夢霞猶若有所戀而不忍遽行者，蓋欲得梨娘病後之通訊，藉慰其渴想之情也。

一日晨興，見案頭有一緘，函封密密，視之固為梨娘所遺，病後腕力不堅，故其字跡珠瘦而不勁也。夢霞逆知其中必有好音，未開緘而喜已孜孜。孰知一罄內容，有足令夢霞忽而喜、忽而怒、忽而搔首、忽而顰眉，執書而躊躇莫決者。書中所言非他，即發表其心中所計劃，而欲夢霞求婚於筠倩也。書辭如左：

一病經旬，恍如隔世。前承寄書慰問，適在瞑眩之中，不克支牀而起，伏案作答，愛我者定能諒之。梨影之病，本屬自傷，今幸就痊，堪以告慰。君之前書，語語激烈，未免太癡於情，出之以難平之憤，宣之以過甚之辭。情深如許，一往直前，而於兩人目前所處之地位，實未暇審顧周詳也。梨影不敢自愛，而不願以愛君者累君，尤不願以自誤者誤君也。君之情，梨影深知之而深感之；君之言，梨影實不敢與聞。君自言曰；「我心安矣。」亦知己之心安，而對於己者之心將何以安耶？況以梨影思之，君之心究亦有難安者在也。不孝有三，無後為大。大舜且嘗自專。夫婦居室，人之大倫，先哲早有明訓。君上有五旬之母，下無三尺之童，宜爾室家，樂爾妻孥，本人生應有之事，君乃欲大背人道，孤行其是，不作好逑之君子，甘為絕世之獨夫，試問晨昏定省，承菽水之歡者何人？米鹽瑣屑，操井臼之勞者何人？棄幸福而就悲境，割天性以殉癡情，既為情場之怨鬼，復為名教之罪人。君固讀書明理者。胡行為之乖僻，思想之謬誤，一至於此！梨影竊為君不取也。

語云：天定勝人，人定亦能勝天。君癡如此，豈竟欲勝天耶？吾誠恐無情之碧翁，且以君之言為怨讟言，將永淪我兩人於淚泉冤海而萬劫莫脫也。青春未艾，便爾灰頹。君縱不自惜，獨不為父母惜身、為國家惜才乎？君風流風采，冠絕一時，將來事業，何可限量。乃為一薄命之梨影，願捐棄人生一切，終身常抱悲觀，將使奇談笑史，傳播四方，天下後世，必以君為話柄，以為才識如君，志趣如君，乃為一女子故，而銜冤畢世，遺恨千秋，恐君雖死，九原亦有未安者，而今顧曰吾心已安耶？君誠多情，惜情多而不能自制，致有太過之弊。過猶不及，君之多情，適與無情者等。梨影愛君，梨影實不敢愛君矣。總之，此生此世，梨影與君，斷無關係。羅敷自有夫，使君自有婦。各有未了之事，各留未盡之緣。冤債未償，既相期夫來世；良姻別締，亦何慊於今生。君不設誓，梨影亦不敢忘君之情；君即設誓，梨影亦無從慰君之情。天下不乏佳人，家庭自多樂境，何苦自尋煩惱，誓死不回，效殷浩之書空，願伯道之無後，為大千世界第一癡人哉！

梨影為君計，其速掃除魔障，斬斷情絲，勿以薄命人為念。梨影以君為師，君以梨影為友；我善撫孤，以盡未亡人之天職，君速娶婦，以全為子者之孝道。兩人之情，可以從此作一收束。梨影固思之審而計之熟矣，然脈脈深情，梨影實終身銘感，不敢負君，為君物色一多情之美人，可以為君意中人之替代，恢復君一生之幸福，此即梨影之所以報君者也。顧求之急而得之愈難，寸腸輾轉，思欲得有以報君者而不可得，此梨影之病之所由來也。為君一封書，苦煞梨影矣。霞君乎，君非愛梨影者乎？君非以梨影之痛苦為痛苦者乎？君如不願梨影之有所痛苦，則當念梨影為君籌畫之一片苦心，勿以梨影之言為不入耳之談，而以梨影之計為不得已之舉。諒其衷曲，俯而從之。此則梨影謹奉一瓣心香，虔誠禱祝，而深望君不負梨影病後之一書也。

梨影之所以為君計者，今已得之。崔家少女，字曰筠倩，梨影之姑，而青年女界中之翹楚也，髮初齊額，問年才荳蔻梢頭，氣足凌人，奮志拔裙釵隊裏。君得此人，可償梨影矣。阿翁僅此一女，愛逾拱璧，嘗言欲覓一佳婿如君者，以娛晚景。嗣因筠倩心醉自由，事乃擱起。君歸去，速倩冰人，事當成就。筠倩與梨影情甚昵，君求婚於我翁，我為君轉求於筠倩，計無有不遂者。此失隴得蜀之計，事成則梨影可以報君，君亦可以慰梨影，梨影之病今愈矣。君能從梨影言，梨影實終身受賜。若竟執迷不悟，以誓言為不可追，以勸言為不足信，必欲與薄命之梨影堅持到底，纏擾不休，則梨影不難復病，此外無可報君，惟有以一死報君矣。然梨影雖死，終不忘君。梨影之魂魄，猶欲於睡夢中冀悟君於萬一也。君憐梨影，知君必能從梨影言，終不忍梨影之為君再病，且為君而死也。率書數紙，墨淚交縈，無任急切待命之至。梨影謹白。

夢霞讀畢，沉吟良久，如醉如癡，一時之從違，竟難以自主。繼思梨娘之言，情至義盡，以過情責我，我亦自覺過情。然我實處於萬難之局，欲拋則無此毅力，欲合則已誤前緣，顛倒情懷，不遑他顧。故我當下筆之時，直以為不如此不足以對知己，而於後來之種種，實未遑一一慮及也。此言既出，我已甘心犧牲一切，抱恨終身，雖明知其太過，終不願中途翻悔，為負情之人矣。今彼宛曲陳情，反覆勸諭，辭嚴義正，殊令人難忍難受，況更以死相要，有逼我以不得不從之勢。我若固持前說，不肯回頭，或更致意外之變，然我竟食言而遁，無限深情，付之流水，於我心終不能無慊焉。失隴得蜀，計誠妙矣，然趙氏連城之璧，何似中郎焦尾之琴？以曾經滄海之身，肯作再上別枝之想。彼病初愈，我若不允，則無情之病魔，固日夜環伺其旁，不待招之始返也。我不能使之不病，顧安忍使之再病？此時蓋不能不用緩兵之計矣。夢霞立作復書，略謂：「我歸心甚急，方寸已亂，代謀之事，此時不能取決，與我以一月之商酌。俟秋涼來校後再作射屏之舉，諧否雖未可知，然終不敢重違卿意矣。」書後更係以四絕：

勸儂勉作畫眉人，得失分明辨自真。

蜀道崎嶇行不得，傷心怕探隴頭春。

俯仰乾坤首戴盆，人生幸福不須論。

一枝木筆難銷恨，終愛梨花有淚痕。

天荒地老願終賒，那有心情戀物華。

不見青陵孤蝶在，何曾飛上別枝花。

便教好事竟能諧，誤却東風意總乖。

最是客窗風雨夕，癡魂頻夢合歡鞋。

孤燈獨宿，孽債雙償。一段奇情，百年幻夢。蓋梨娘此日之書，已定筠倩終身之局。小姑居處，本自無郎，嫂氏多情，偏欲玉汝。惡信誤為鵲信，良媒實是鴆媒。記者不暇為兩人嗟不遇，而先為筠倩喚奈何矣。情有獨鍾，心無他望，除是雲英，願他下嫁，若非神女，那是生涯。夢霞之情，已自誓生死永不移易，雖蘇秦、張儀復生，不能惑其耳。西子、南威無恙，不足動其心，則其決不能以愛梨娘這心，移以受筠倩也。夢霞固堪自信，梨娘亦能深知，知之而復勸之，梨娘之不得已也；却之而復允之，夢霞之沒奈何也。兩人不必言，所苦者，筠倩耳。彼既深幸梨娘之病愈，不知梨娘已驅而納之陷阱之中矣。冤孽牽連，誤人誤己，情場變幻，一至於斯。多情者每為情誤，咎由自取，不足怨也。而彼筠倩者，則少小尚不知愁，嬌癡未嘗作態，顧亦為天公所忌，愛嫂所累，終身淪於悲境，果又何罪哉？善談情者，又何說以處此哉？

梨娘得夢霞復書，知夢霞遄歸在即，未免觸動離思，頓增惆悵。繼知代作蹇修，夢霞已有允意，私心竊慰。此事果諧，兩人此後或尚多見面之緣，暫時相別，固無足介意也。翌晨復由鵬郎攜來一函，則夢霞已破曉揚帆歸去。函中乃留別詩六章也。

寓館棲遲病客身，憐才紅粉出風塵。

傷心十載青衫淚，要算知音第一人。

梅花落後遇卿卿，又見枝頭榴火明。

無限纏綿無限感，於今添得是離情。

略整行裝不滿舟，會期暗約在初秋。

勸卿今日姑收淚，留待重逢相對流。

兩情如此去何安，愁亂千絲欲割難。

別後叮嚀惟一事，夜寒莫憑小闌干。

夢醒獨起五更頭，月自多情上小樓。

今夜明蟾涼如水，天涯照得幾人愁。

分飛勞燕悵情孤，山海深盟永不渝。

記取荷花生日後，重尋鴻爪未模糊。

第十五章　渴暑

南國言旋，北堂無恙。夢霞於五月下浣，買棹歸吳。其次日，劍青亦自閩中歸。久別弟兄，一朝聚首，入門帶笑，互看往日容顏；聯榻追歡，共說異鄉風味。人生之樂，無樂於別久而相逢者，更無有樂於骨肉分離，天涯地角，而一日之間，游子雙歸者。劍青自去秋客閩，別其釣遊之地者，忽焉已裘而葛矣。對故鄉之風景久已生疏，假長夏之光陰好資遊矚。爰與夢霞或命巾車、或棹孤舟，同行同止，以遨以遊。徘徊於響屧廊邊，猶認夕陽殘石；借宿於寒山寺裏，共聽清夜警鐘。訪墓到虎阜之麓，憑豔跡以流連；觀濤來胥江之濱，弔忠魂而嗚咽。或掃石留題，記遊蹤之所至；或登樓買醉，猶餘興之未闌。兩人出則肩隨，睡則足抵，既倦遊而歸來，復長談兮竟夕。盡家庭之樂事，得山水之閒情，葛巾芒履，意致飄然，見之者幾疑其為地行仙矣。孰知樂事不常，歡情易極，十日之游未竟，二豎之禍忽侵。善病之夢霞，客中多感，起居失調護之常。歸後恣遊，往返歷奔波之苦。況傷心人別有懷抱，其胸中難言之隱恨。有不能與劍青共，且有不能為劍青知者。病根深種，有觸即發，不數日間，夢霞復理藥爐生活，不能追隨劍青之杖履矣。

竹影疏簾，藥煙殢室，劍青以夢霞病，遊興頓衰，終日相伴不去。夢霞此次之病來勢雖劇，寒熱交作，頭汗涔涔，有時竟昏不知人。神魂顛倒，囈語綿綿，母甚憂之。劍青亦為之眉皺，急延良醫，進猛劑。劍青固素明醫理者，按方用藥，參酌其間，出以慎重。調治旬餘，病乃漸減，轉而成瘧。斯時夢霞神志雖清，而瘧勢時作，疲乏之極，昏昏思睡，怕與家人攀話。蓋其元神已於無形中大受虧損，然脫離牀席，尚須調養，非一朝一夕所能起也。

劍青天性友愛，自夢霞病後，日日杜門不出，蹀躞牀頭，藥鐺茶盞，親自料理。慈母愛子，為夢霞病終日沉憂難解，劍青必好言以慰母，謂弟病且愈矣。其實劍青之心亦兀然不寧也，終日伴病，藥裹之暇，時就案頭觀書自遣。偶翻夢霞竹篋，得數箋，閱之乃大驚。蓋夢霞與梨娘唱和之詩詞、往返之函牘，皆留底稿，匯成一束。梨娘見遺之作，尤什襲而藏，倍加珍護。半年來之蹤跡，胥在一篋中，置藏几案之旁，固自謂深藏不露，無人能偵破個中之秘密也。劍青於無意中得此離奇之消息，頗深詫愕，讀其詞則語不離情，言皆有物，知夢霞必有奇遇。繼又檢得長幅短簡共數紙，一腔心事，和盤托出矣。復窮搜之，則梨娘之詩若詞、若手札、若小影，均連續發現，五光十色，撩亂眼花。次第讀之，驚喜交集，乃知彼美以多才之道韞，為薄命之文君，與夢霞通好者兩月餘矣。情皆軌於正，語不涉於邪，如此佳人實難多得，可豔亦可敬也。夢霞無長卿之緣，有樊川之恨，一肚閒愁無可告訴，此所以鬱而成病歟。念至此，又不禁為夢霞危。後讀兩人最後之通訊，梨娘欲以筠倩自代，語殊纏綿而哀豔，不覺色飛眉舞，私忖曰：「償他萬種癡情，還汝一生幸福，此大佳事，吾當為弟玉成之，決不使其徑情孤往，遺恨無窮，以鰥終其身也。」

時夢霞病已少差，特未能起，輾轉牀席間，悶苦殊甚，頗樂與劍青閒談。劍青因詢：「吾弟在錫有無異遇，不然，何憂思之深也？」夢霞曰：「無之。」語甚支吾，狀尤忸怩，旋即亂以他語。劍青笑曰：「弟毋他諱，我已盡悉。彼畫中人胡為乎來哉？」夢霞聞言，知秘密已為兄窺破，大恚。既念阿兄非他人，不妨以實情相告，因將與梨娘交涉之歷史，一一為劍青述之，語時含憤帶悲，聲情甚慘，後乃至於泣下。

牀頭喋喋，枕角斑斑。劍青見夢霞聲淚俱下，亦為之黯然，徐慰之曰；「多情自古空餘恨，好夢由來最易醒。天下多無可奈何之事，人生有萬不得已之情。古今來情之一字，不知消磨幾許英雄豪傑、公子王孫。此愛力界中，原非可以貿然挺身而入，吾弟以多病之身而與至強之愛力戰，其不勝也必矣。況乎梨花薄命，早嫁東風，豆之多情，偏生南國。彼既已蠲除塵夢，詩心不比琴心，弟何必浪用愛情，好事翻成恨事。白日勞形，欲報恩而無自；寒宵割臂，更非分之貽機。是可痛矣，甚無謂也。兄非故作此煞風景語，自等於無情之物。但歷觀世之癡於情、溺於情者，到頭來惡果已成，無不後悔。三生癡夢，空留笑柄於人間，一失足成千古恨，再回頭是百年身。得失分明，烏可不慎之又慎。阿兄生平自問他種學問，皆不如弟，惟於情愛關頭，尚能把持得定。數年來所遇之佳麗不為不多。而接於目者，不印於心；現於前者，便忘於後。弟生本多情，心尤易感，孽緣巧合，便爾情深一往，恨結同心。須知撒手懸崖，當具非常毅力；回頭苦海，是為絕大聰明。吾所愛之弟乎，名花老去，拍手徒嗟，好夢醒來，噬臍何及！此時擺脫，猶或可追，望弟之速悟也。況彼美之所以為弟計者，亦可謂情至義盡。遺恨還珠，且斫同心之樹；良緣種玉，別栽如意之花，此意良佳，此計殊妙。弟勿迷而不悟，甘以身殉癡情。弟年已及冠矣，吾家門衰祚薄，血裔無多，父死亦應求嗣，母老尤望抱孫。此事若諧，則一可以慰慈母，二可以慰知已，三亦可以自慰，一舉而三善具，亦何樂而不為哉？」劍青語時，注視夢霞之面，急待其答。夢霞則頻點其首，默不一語。

驕陽眩眼，溽暑炙心。夢霞之病由濕溫轉成瘧疾，雖似較輕，而瘧勢時作時止，留戀不肯去。際此炎蒸之氣候，解衣揮扇，終日昏昏，猶覺非常睏頓，矧呻吟牀席，擁被深眠，有風而不可乘，有水而不可飲，其沉悶之苦為何如耶！幸瘧勢間日一作，病不作時，尚可偶然起坐。伏枕無聊，輒深遐想，賦詩八律，以寄梨娘，俾知近日狀況。

無端相望忽天涯，別後心期各自知。

南國只生紅豆子，西方空寄美人思。

夢為蝴蝶身何在，魂傍鴛鴦死亦癡。

橫榻窗前真寂寞，綠陰清晝閉門時。

天妒奇緣夢不成，依依誰慰此深情。

今番離別成真個，若問團圓是再生。

五夜有魂離病榻，一生無計出愁城。

飄零縱使難尋覓，肯負初心悔舊盟。

半卷疏簾拂臥牀，黃蜂已靜蜜脾香。

吟懷早向春風減，別恨潛隨夏日長。

滿室藥煙情火熱，誰家竹院午陰涼。

階前拾得梧桐葉，恨少新詞詠鳳凰。

海山雲氣阻崑崙，因果茫茫更莫論。

桃葉成陰先結子，楊花逐浪不生根。

煙霞吳嶺崔歸思，風月梁谿戀病魂。

最是相思不相見，何時重訪武陵源。

一年春事太荒唐，晴日簾櫳燕語長。

青鳥今無書一字，藍衫舊有淚千行。

魚緣貪餌投情網，蝶更留人入夢鄉。

欲識相思無盡處，碧山紅樹滿斜陽。

碧海青天喚奈何，樽前試聽懊儂歌。

病餘司馬雄心死，才盡江郎別恨多。

白日聯吟三四月，黑風吹浪萬重波。

情場豔福修非易，銷盡吟魂不盡魔。

夜雨秋燈問後期，近來瘦骨更支離。

忙中得句閒方續，夢裹行雲醒不知。

好事已成千古恨，深愁多在五更時。

春風見面渾如昨，怕檢青箱舊寄詞。

小齋燈火斷腸時，春到將殘惜恐遲。

一別竟教魂夢杳，重逢先怯淚痕知。

無窮芳草天涯恨，已負荷花生日期。

莫訝文園因病懶，玉人不見更無詩。

詩既就，書以蠻箋，護以錦封，珍重付劍青，浼其代交郵使。

病情大惡，消磨長日如年；別緒時縈，容易秋風又起。夢霞困頓月餘，終未能驅瘧鬼使之遠去。未幾，而梨娘之復書，與校中勸駕之函俱至。蓋時值金風送爽，玉露滴秋，距秋季開校之期不遠矣。夢霞得書後心念意中人，即欲如期而往，而病意纏綿，若與夢霞深表愛戀之情，而不忍捨之遽去者。家中人咸尼其行。其母謂之曰：「兒病若此，豈可再歷風塵之苦。調養幾時，痊後赴校，未為晚也。不然，竟作書辭去教職，或薦賢以自代，亦無傷也。」夢霞不得已，函知該校，謂病莫能興，請緩期數日，一俟病魔漸祛，即當鼓棹而來，行開校禮也。然此時之夢霞，身雖病臥家中，蓋已魂馳遠道，夢繞深閨矣。

一日有戚來問疾，為言有藥名金雞那粉者，治瘧之妙品也。效如神，惟性甚烈，味甚苦，病者多不敢服也。夢霞喜曰：「我欲求速愈耳，他何慮焉。」如言購服，果驗，僅兩服而病若失，寒熱不復作，飲食已如常，惟病後精神未能遽復。夢霞固自謂已愈矣。家中人亦咸謂良藥苦口利於病，此言洵不虛也，乃擇日為夢霞治裝。劍青以夢霞病愈，放下愁懷，亦擬同時負書擔囊，作遠行計。時己酉秋七月初旬也。天涯骨肉，能有幾人，而聚散匆匆，至無憑准。傷離經歲，迹等參商，良晤一朝，情諧壎篪。又為病魔所苦，未盡其歡。夢霞之不幸耶，劍青之不幸耶。無何而一聲長笛，兩片秋帆，流水無情，又分道載征人而去。

第十六章　燈市

一帆飽雨，雙槳划風。方夢霞登舟時，朝旭初升，照水面樓台，映波成五色奇彩。甫出港，陽烏漸隱，風雨驟至，一望長天，忽作慘色，昏黑模糊，渾不辨山光樹影。蓋初秋天氣，晴雨不常，江南苦濕，初夏則有梅子雨，初秋則有豆花雨。殘暑未盡，新涼乍生，時有斜風細雨，陣陣送寒，以淨炎氛，以迎爽氣，謂之釀秋。夢霞此行，會逢其適，不情風雨，咄咄逼人。回首家山，不知何處。煙波渺渺，雲水茫茫，極目杳冥，如墮重霧。嗚呼，旅行遇雨，易斷人魂，矧在舟中，矧舟行於茫無涯涘之太湖耶！

此時狂風亂雨，挾舟而行，船身搖搖，顛簸萬狀，風勢逆且急，橫拖倒曳而行，不知其自東自西、自南自北。舟人相顧失色。三尺布帆，舊且破矣，風乘其破處，極力扇打。一片呼呼聲，若龍吟，如虎嘯。而斯時之雨師，且含禰正平之怒氣，以帆當鼓，亂敲狂擊，作《漁陽參撾》。與風聲相和，錯雜入耳，恍然如八音之並奏。中流風勢更顛，舟不能進，而蕩益甚。俄聞砰然一聲，即有一舟子呼曰：「桅折矣！」又聞一舟子呼曰：「速下帆！速下帆！毋緩，緩且覆！」帆既下，舟仍不定。雨花與浪花相激戰，撲船首尾幾遍。夢霞危坐舟中，不敢少動。蓋一探首艙外，而彼無情之雨點，正待人迎面而擊也。移時，舟子入艙言曰：「風雨甚厲，波浪大惡，前無大路，後無來舟，行不得也哥哥。」夢霞不應，但命其鼓勇前進，當倍其酬金。舟子歎曰：「公無渡河，公竟渡河。設前途有變，我等皆葬於江魚腹中矣。」乃復冒險行。風頭漸低，兩腳尚健，欸乃一聲，秋山無色，篷窗聽雨，點點滴滴，好不悶殺人也。

帶病遄征，中途又為風浪所困，倒臥艙中，心旌搖搖，不知身之在何處矣。船窗緊閉，雨珠時從窗隙中跳入，行裝微被沾濕。風勢既逆，水流更急。舟子二人，雙櫓齊舉，衝破而嗚，聲殊不柔。蓋舟行甚遲，雖用力撥動，猶有倒挽九牛之勢也。夢霞體已不支，心益焦急，既臨流而惆悵，乃扣舷而成吟：

藥緣不斷苦愁中，偃蹇居然老境同。

只為相思幾行字，又拼病骨鬥西風。

翩然一棹又秋波，流水浮雲意若何。

兩面船窗開不得，亂愁攢似亂山多。

煙水蒼茫去路無，秋槎獨泛客星孤。

人生離別真無限，風雨飄搖過太湖。

忽雨飛來亂打篷，舵師失色浪山中。

不須更祝江神助，舟載離人倒逆風。

由蘇臺赴錫，不越百里，今為風雨所阻，舟行竟日，計程尚未及半。行行重行行，時已薄黃昏矣。長天色死，古渡人稀，悵望前途，混茫一片。須臾進一港，斷橋孤倚，老樹交橫，岸上漁舍櫛比，炊煙四起，微聞人聲。漁舟三四，泊於水濱，兩三星火，直射水面，作磷光點點。舟子曰：「此大好繫舟處矣。」舟既傍岸歇，舟子爇火作炊。時雨歇孤篷，月生遠水，碧波如練，夜色絕佳。舟子飽後即眠，不脫蓑衣，酣然入夢矣。夢霞不能遽睡，推篷而出，危坐船頭，領略秋江夜景。時則一輪明月，照徹江乾，雨後新霽，色倍澄鮮，隔溪漁笛，參差斷續，其聲幽咽，入耳而生愁。流螢幾點，掩映於荇藻之旁，若與漁火爭光者。夢霞對此可憐之夜景，不覺觸動離思，潸然淚下，大有赤壁舟中客所歌「渺渺兮餘懷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」之慨。雖鏡地不同，寄情各別，所以興懷，其致一也。俯仰之餘，口占一律以抒悲感：

日暮扁舟何處依，雲山回首已全非。

流螢黏草秋先到，宿鳥驚人夜尚飛。

寒覺露垂篷背重，靜看月上樹梢微。

茫茫前路真如夢，萬里滄波願盡違。

月光之下，冷氣襲人，微風起於蘋末，砭膚欲粟。夜深矣，人靜矣，夢霞以病後之軀忍寒露坐，至此不可復耐，旋入艙睡時，渡頭行柝，正連敲三下也。就枕後，覺衾寒似鐵，瑟縮不能成寐，離鄉之感，懷舊之意，均於此時奔赴腦際。無目不鰥，有身非蝶，所謂求之不得輾轉反側者，此夜之睡況，庶幾近之。至村雞亂唱，一線曙光自篷隙透入，始覓得睡魔，遽然化去。而舟子已於此時起，解纜行。時風勢已轉，大好揚帆，櫓聲咿啞，載夢而去。舟行良久，夢霞殊未覺，時未及午，已達目的地。泊既定，舟子呼夢霞醒，曰：「至矣。」推枕而起，盥洗畢，攝衣登岸，命舟子荷裝相隨，徑造崔氏廬。嘉賓賢主，相見歡然，重啟舊舍，下榻其中。舟子得金，解維自去。崔父略詢夢霞別後情狀，有頃，出盛肴款客。午餐既竟，夢霞即獨行赴校。

人來前度，秋鬧今宵。夢霞一路行來，舊地重經，覺此冷落之街市忽地十分熱鬧，迥異從前。十里彩棚，懸燈錯落，紅男綠女，點綴其間，笙歌隱隱，響遏雲表。咄，此何為者？詢之野老。云：「每歲節屆初秋，豐收可望，鄉之人必聯結秋社，懸燈敬神，幸五穀之豐登，竭三日之誠敬，春祈秋報，慣例使然，今日乃第一日也。」夢霞聞言，雖笑鄉人之迷信，然其不忘報本，猶存醇厚之風；含哺而嬉，如見太平之象，不先不後，適於我來校之初，逢茲佳節，眼福不淺哉。無何，行至校門，則見門首高懸國旗，紅燈三四，蕩漾簷前，鄉人媚神，與學校何與？乃亦從而附和之，不其傎乎？然是鄉風氣未開，迷信未能破除，教育難於普及，不如是不足以取信於鄉人，該校前途將大受影響。夢霞任職半載，洞悉此種情弊，亦不為怪。既入校，先見李某，繼見秦翁亦在，坐談良久，知已於前日行開校禮，今日起放燈節假三日。秦翁邀夢霞至家中晚膳，有石癡書相示，李某約夢霞晚膳後同遊燈市，夢霞兩諾之。

征塵甫息，樂事偶逢。夢霞與李某攜手出門，同赴燈市。時則璧月初升，金風不起，行人雜沓，雅樂悠揚。頃刻間萬燈齊放，燦若明星，照耀通衢如白晝。鄉人雖樸陋，亦知出奇鬥勝、競巧爭妍，燈之形式種種不同，足炫遊人之眼。時非元夜，地非錦城，而燈火之紛繁，人聲之騰沸，亦居然有萬丈光明，十分喜氣。拋却無數金錢付之一炬，鄉人視之亦不甚惜，則迷信之過也。兩人環行一周，全市勝處，探索殆遍。偶至一處，露台之上，游女如雲，鴻影翩翩，鶯聲嚦嚦，意必大家眷屬也。夢霞偶一注目，衣香鬢影之間，彷彿有若梨娘者，掩映於燈光之下。時以李某在旁，不便駐足注視，過眼曇花，一現便無蹤影。夢霞固神馳於台上之人，而無心徵逐於遊人隊裏賞此秋燈矣。李某興猶未闌，夢霞辭以倦，乃分道而歸。

夢霞台上所見者，其果為梨娘乎？曰：是也。梨娘前得夢霞病訊，心電交馳，今聞其來，知其病已愈，而急欲一見以為慰。明知夢霞赴校後，晚間必為同人等邀往遊觀。故藉觀燈為名，倩粧偕鵬郎出。其實意不在於燈，而專盼夫意中人之來，得售其傾城之一顧也。方夢霞瞥見之時，正梨娘盼望之際。燈影與人影齊明，燈光與目光互射。昔人詩云：「看燈兼看看燈人。」若兩人此時之情，則不僅兼看之謂矣。夢霞回寓後，梨娘亦即乘輿歸。蓋既見君子，中心已慰。良宵美景，可讓與一般行樂客作長夜遊耳。夜闌人倦，夢霞猶不遽睡，撥燈拈管，賦詩數章，以記觀燈情事：

尋樂追歡我未曾，強扶殘病且攜朋。

愁心受盡煎熬苦，何忍今宵再看燈。

繁華過眼早相忘，今日偏來熱鬧場。

不為意中人悵望，客窗我慣耐淒涼。

萬燈一例放光明，逐隊遊人喜氣迎。

滿耳笙歌聽不盡，誰知都作斷腸聲。

叮嚀千萬早登程，猶記當時別爾行。

盼到相逢難一語，最無聊是此時情。

韶華到眼輕消遣，過後思量才可憐。景在秋宵，本無一刻千金之價值；人為病客，尤少及時行樂之精神。轉瞬而三日之期已悠然而逝，收拾繁華之景，依然寂寞之鄉。從此夢霞朝朝暮暮，理不清教育生涯；冷冷清清，嘗不了相思滋味。在家臥病時，愁亂於絲，心急如火。眼盼征雲，不知去路。魂隨夜月，直到深閨。惘惘出門，皇皇就道，視家庭若傳舍，以逆旅為安居。一若得為前度之劉郎，便可償問津之夙願者。洎乎舊游重歷，回首一驚。苔碧葉丹，又易一番慘象；春風秋月，空教兩度消魂。望美人兮何處？咫尺天涯；問相見以何時？等閒秋半。

夢霞冒險服猛藥，病魔雖暫退避，病根實未鏟除。加以船頭看月，又為風露所欺。到校後晨夕奔波，曾未稍事休養，未幾而病態依然，藥緣再結。幸瘧勢尚輕，兩日中有一日可以強起，不欲曠課以貽誤學童。日日扶病登壇，不堪其苦，而病且益深。梨娘不時遣鵬郎探詢病狀，欲為之醫。夢霞却之，但囑覓金雞那粉。無如此藥來自西土，鄉中人鮮有知者，無以報命，則亦已耳。顧梨娘夙聞人言，久瘧不愈，將成癆瘵，以是深為夢霞憂。遣鵬郎謂之曰：「先生病若此，不醫不藥將坐以待斃耶？此間無良藥，不能治先生病，且乏人侍奉，重苦先生。吾母欲於明日買舟送先生歸去，先生之意若何？」夢霞連搖其首曰：「我不歸，我不願歸。我當病死此間耳。」鵬郎聞言大悲，嗚嗚而泣。夢霞悔以重言驚孺子，乃慰之曰：「鵬郎毋哭，我雖病，那便遽死？去語阿母，勿為我慮，我病行且愈矣，不必去去來來，多費一番跋涉也。」言已，更起書一紙交鵬郎。所書乃病中吟四首也。

用情深處尺難量，病中新秋瘦沈郎。

悔把當時腸盡斷，而今欲斷更無腸。

帶病登壇漫討論，胸前還漬淚雙痕。

人生此苦誰禁得，口欲言時眼又昏。

鰥魚照影夢難成，莫恨吟蟲訴不清。

便使蟲聲都寂寂，何曾合眼到天明。

病骨朝來漸不支，為伊憔悴至於斯。

西風落葉蕭蕭夜，恐是羈魂欲化時。

第十七章　魔劫

好夢不成，奸謀忽中。彼蒼者天，顛倒之，播弄之，離以苦之，病以困之，種種摧殘，猶以為未足。特再加一惡魔為之讒構其間，俾常處於千荊萬棘中，不得一日寧貼。命宮磨蝎，而此悲痛之慘劇，且連續演出，靡有窮期，獲罪於天，無所禱也。以是知兩人之結果，蓋有難言者矣。夢霞養痾寓舍，猶間日一赴校。梨娘止之不可，乃代為之請假。李某時於課餘之暇，來視夢霞，狀至慇懃。夢霞平日與之冰炭，顧未嘗形諸詞色，一堂問答，虛作周旋，雖非深交，並無惡感。今者繁重之校課，彼一人服其勞，復偷得餘閒，時來存問先生之無恙。夢霞於此，固當易其厭惡之心，為感激之私，謂此人亦多情者，前誤以輕薄少年視之矣。然而奸人之交接，蓄其陰賊險狠之心，必飾以謙恭肫擎之行，虛示其誠，潛行其詐，發於人之所不覺。李某來而夢霞納之，直不啻引狼入室、揖盜開門。一來再來，不數日而禍事起矣。

一日薄暮，李復來，夢霞方臥，移坐牀前，瑣瑣作無謂談。夢霞殊厭其嘮叨，閉目不答，耳聒矣，而彼終無去意。鵬郎忽入，手持一物，狀若緘札，大呼曰：「先生！阿母……」夢霞大驚，急作咳嗽以止之。鵬郎急回首見李，乃不語。夢霞莊容謂鵬郎曰：「汝年長矣，猶頑憨如許，此李先生，余之好友，長者在前，作此狂呼跳躑之態，不令人笑汝為失教之兒耶？」鵬郎受責默然，雙睛炯炯，目李不少瞬。夢霞復顧謂李曰：「是兒名鵬郎，舍親之幼孫也。椿庭早萎，遺此孤雛，乃祖囑余善督教之。今半稔矣，輕浮若此，適足以見余訓導之無方耳。」李笑曰：「君言過矣，吾觀鵬郎，貌聰慧而態活潑，佳兒也。」言時，鵬郎已將手中函乘間擲於枕旁，欲行不行之際，李某故作不見，欠伸而起曰：「日暝矣，吾其去休。霞君珍重，明晚當再來視君也。」又呼鵬郎曰：「鵬郎同我至門外遊游耍去，勿在此擾先生清睡也。」言畢，牽其手與之俱出。

李挈鵬郎至門外，時斜陽一角，掩映林梢。倦還之歸鳥，方載飛載止，撲速投其故巢。長堤十里，暮色猶未深也。可憐之鵬郎，不知此時與彼同行之人，實為神奸巨慝，將以至劇烈之慘痛，加之於其母。顧與之攜手出門，作嬉遊之伴侶，此真危境也。兩人且行且語，李先以不急之語詢鵬郎曰：「汝讀何書？先生待汝好否？」鵬郎一一具答。有頃，李忽止不行，陡謂鵬郎曰：「余思得一事問汝，汝勿誑余。」鵬郎請其說。李曰：「汝適間手中所持之書函，非汝母遣汝交與先生者乎？」鵬郎驀聞是語，目瞪口呆，面色驟變為白，嫩弱之神經，若受非常之激刺者。良久乃答曰：「非也。是書乃自先生家中寄來者，母遣余攜交先生耳。」李笑而不信。又問汝家幾人，汝母何名，年幾何矣。鵬郎不悅曰：「先生瑣瑣問余家中事，意欲何為？余殊不願聞也。黃昏已近，恐阿母盼望，余歸矣。」言已，遽回首望家門而奔。李追呼之，去已遠矣。

李乃沿堤歸，喃喃自語曰：「是兒狡哉，乃敢所諱言欺余。若其母與夢霞而果無關係者，則彼方持書而入狂呼阿母之時，書可以為人所共見，夢霞何為作嗽示意？後鵬郎突被余之詰問，忽露驚惶之狀，噤不能答，久之，乃以家書對。是中之曖昧，不問可知，而是書之為其母所發，亦可斷言。今既為余於無意中撞見，余必欲偵破其秘密，俾情婦姦夫，知余之手段。然偵探之手續，不能不以交歡鵬郎，為入手辦法。今日不得，則繼以明白，明日不得，則繼以後日。威脅之而無效，則以計誘之，不懼彼狡滑之孺子，不墮余之術中也。」

自今伊始，崔氏之廬，無日不有李之蹤跡，戶限幾為之穿。以視疾之名，作秘密之間諜，來必或袖食物，或懷玩具，以餌鵬郎，以市愛於鵬郎。鵬郎雖狡，然髫齔之齡，知識究甚淺薄。彼不知李所以不惜金錢，購種種之食物、玩具以相餉者，實挾有別的欲望。且以李為真愛我，樂與之相處，頗切依依之態。李間以甘言誘之，鵬郎忘其所以，時竟以真消息相告。此實由於李之毒計，不得為鵬郎責。然兩人之密事，實破壞於此小兒之口。愛河滾滾，情海茫茫，霎時間陡起絕大之風波，李既偵得其實，欲望已滿，乃去而不復來。

夢霞靜養若干時，困頓之精神已稍稍復其常態。而彼多情之瘧鬼，與夢霞朝夕不離者，至此乃知夢霞不可久相與處，若日與夢霞疏，不久將舍之而他適矣。夢霞以校課久曠，病體已蘇，擬即趨赴講台，以補從前之缺。一日晨起，方披衣下牀，忽館僮奔入曰：「有一舟子在外，言先生家中遣渠來載先生回去者，請先生速登舟，謂奉老夫人命，今日必須趕到也。」夢霞心竊駭，意家中必有意外事矣，急呼舟子入，舟子所述與僮言同。夢霞乃問之，曰：「汝來時，老夫人無恙乎？」曰：「無恙。」「家中人均無恙乎？」曰：「均無恙。」「然則因何事而急待余歸乎？」曰：「不知。老夫人於昨晚遣人來僱余舟，囑余連夜鼓棹來此，但言明日能早載得先生歸者，當倍償汝之舟金，未嘗言及何事也。」夢霞大疑，然終莫測其所自。正籌思間，舟子已疊作無情之催促，勢難免此一行矣。乃將案頭亂稿草草收拾，書二紙付僮。一以留別其主人，一則校中告假書也。時尚早，崔家人猶未起，館僮送之出門，匆匆登舟去。

江神助風，舟行如矢，午雞唱罷，便抵家門。夢霞急趨入見其母，母見之亦訝曰：「兒病已愈耶？胡昨晚接得汝函謂病重欲歸也。」夢霞茫然曰：「奇哉，兒並無此書，必贗鼎也。是何奸人，作此狡獪，使老母飽受虛驚耶！」索書閱之，字體殊艱澀，強摹夢霞筆跡，而時露其本態，則李生所為也。夢霞默念吾中奸賊之計矣，顧彼之作此，又欲何為？噫，吾知之矣，方余病時，彼日來視余，後忽絕跡。余初甚疑之，今發現此偽函，其心誠不可測也。或余之秘密已為彼所偵悉，故設計遣余歸，欲不利於梨娘耶？果爾，則彼必更施詭計以賺梨娘，吾可憐之梨娘將為奸人所蹂躪矣。夢霞至此幾欲失聲呼奈何，然終不能以心中所懸揣者，舉以告母，則為諼以語之曰：「是書乃同事李君偽托，兒能識其字跡。渠與兒甚相得，曩見兒病驅未復，勸兒歸，校課為兒代。兒未允，彼故為兒作書，俾以母命召兒，則不得兒不歸耳。」母曰：「此亦良友之好意，不得謂之惡作劇。兒既歸，姑暫事休息，吾視兒之容顏，固猶帶數分病態也。」夢霞唯唯。

夢霞自此復家食矣，獨居深念，頗難為懷。時取偽函反覆審視之，探其用意所在，覺李之為人，實為小人之尤。與之相處半載，雖意見相左，尚未知其設心竟若是其險惡也。脫余之秘密而果為彼知者，彼能偵余，余不能偵彼；彼能陷余，余不能陷彼。養虎貽患，余斷不容此惡魔常擾余左右，而破余之好事也。石癡行時，曾以全校主持責余一人，余對於此校，實負完全責任。余固有進退教員之權。李之人格，即此一書可以斷定。小學中有此無道德之教師，亦非鄉閭之福。去之，去之！余決去之。為公乎？為私乎？固兩得其所也。彼在余之掌握中，顧乃欲設計陷余，以自絕於余，恐余去之不速耶。但彼既賺余歸，數日中難保無意外之變。以李譎詐多端，欲欺一荏弱之女子，固甚易易，梨娘危矣。彼非有心欲加毒於梨娘，何用此狡獪之伎倆？余不免為彼所愚，梨娘之墮其詭計，亦事之所必至。

念至此，而夢霞之心，遂不能片刻寧，而怒、而懼、而切齒、而驚心，意李果出此忍心害理之舉者，余誓不與之兩立。思潮泛濫之際，恨不脅生雙翼飛飛，直到窗前，一覘玉人之安否。而一念迴旋，猶望事實或不如余之所料，李或尚未知余秘密，或知之而實未嘗設心破壞，或梨娘靈心慧眼，能識破其奸謀而不為所窘。然此萬一之希望，實與事理不合。作如是想，聊以自慰則可，以為必中恐未也。方寸靈台，頃刻間翻雲覆雨，極變幻之態。思緒愈紊，愈覺低徊欲絕，如坐針氈，如被芒刺。靜處一室中，若有鬼魅現於前，虎狼躡其後。覺一起、一坐、一舉、一動，皆有非常之危險。忘餐廢寢，終夜以思，長此以往者，不將成癲癇之疾耶！

次晨，夢霞方晨餐，郵使遞一函至，接而視之，顏色倏變，手持書而顫。此奇異之函何自而來？蓋梨娘之通辭也。雖未開緘，已知其中消息，必惡無疑。乃急拆閱之，書辭錄下：

君此行殊出意外，臨行並無一言相示，雖有慈命，何其速也？君非神龍，而行蹤之飄忽，至於如此，豈恐妾將為臧倉之沮耶？顧去則去耳，吾家君非從此絕跡者，暫時歸去，不久即當復來，何必以一紙空言，多作無聊之慰藉？抑君即欲通函，何不直接交於妾，而間接交之李某，倩彼作寄書郵。此何事而可假手於他人耶！君若此，直不啻以秘密宣示於人。彼李某為何人？君果信其必不竊窺君書之內容耶？妾實不解君命意所在。君縱不為己之名譽計，獨不為妾之名節計乎？妾素諗君才大而心細，事必出以慎重，今竟輕率荒謬至此，豈驟患神經病耶？漆室遺嫠，心如古井，與君為文字之交，並無絲毫涉於非分。君亦束身自好，此心可質神明。然縱不自愧，其如悠悠之口何？今君不惜以密札授人，人即以密札要我，一生名節，為君一封書掃地盡矣。不知君將何以處妾？且何以自處也？事已決裂，妾何能再腆顏人世！然竊有所疑者，以此書證之君平昔與妾之交際，如出兩人，此中有無別情，或為郵差誤投，或為奸人所弄，妾殊不能自決。今無他言，惟盼君速來，以證明此事，而後再及其他。方寸已亂，書不成文，謹忍死以待行旌。

夢霞讀既，竟不禁大訝，歸來三四日，未嘗一握管，何得有書交郵？是又必李所假托矣。彼竟出此毒計以陷梨娘，是烏可恕！梨娘為彼所欺，憤無可洩。憔悴孤花，又經此一番狂風暴雨，此時正不知作若何情狀矣。彼書趣餘行，則家中尚可片刻留耶？急袖書往見其母，謂兒病軀已大好，欲回校供職矣。母許之，遂行。

第十八章　對泣

茫茫然歸，皇皇而去。名花多難，禍根種自前生；秋雁無情，驚信飛來一紙。何物么魔，捉弄人至此！席不暇暖，浹旬兩度奔波；帆又高懸，多事這回破浪。斯時夢霞又在舟中矣，兩岸青山列隊送征人遠去。夢霞殊無戀別之情，但望仙風借便，霎時吹到蓬萊。秋水長天，碧雲紅樹，一路煙波，正好大尋詩料，而夢霞對之，覺盡是惱人之景。心事匆匆，正似雲山萬壘，複雜縈繞於其間，紛亂不可名狀，更不容著一點間情，復何心作船頭之憑眺耶？可恨江神作惡，偏靳此一帆風，雙槳翻波，大有遲遲吾行之意。夢霞焦急欲死，不時探首窗外，覘舟行之速率，連聲迫促舟子，意今日若誤我行程，恐彼惡魔或更有狡計發生，梨娘能禁其幾許蹂躪耶！

落日酣波，繫船大好，夢霞已登岸矣。神情昏惘，如懷鬼胎，不知此來將演出何種慘劇。既至門前，反逡巡而不敢遽進，徘徊良久，暝色黝然矣。天寒日暮，烏能久作門外漢耶？乃放膽直入。鵬郎方在庭中疊石為戲，見夢霞，迎問曰：「先生來矣，歸去何事？臨行胡再不謀，好教人盼煞也。」夢霞不答，挽之入室，卒然問曰：「汝母安否？」鵬郎曰：「先生去後之第三日，校中不知何人送一書至，秋兒接得以交吾母。吾母閱之，容色即大變，繼而大哭。問之，不答，與之食，不食，狀如驚悸失魂者。我不知此一紙條兒其中所言何事，而令吾母若此。今已兩日夜未進勺水，此時恐尚在伏枕啜泣也。」夢霞曰：「汝速去告汝母，說我已來，勿多言也。」鵬郎諾而去，未幾復來，授夢霞以寸簡。受而展閱之，書語殊簡略，僅「今夜人靜後，當遣鵬兒導君一行。」二語而已。

寒更三逗，明月一方，中庭有人，獨步彷徨，旋繞迴廊而西、而敲門、而入室。此時若有人從旁覘之，得毋曰：彼其之子，必東牆宋玉，夜行多露，赴幽會於陽台者也。夢霞何人，乃亦貿然出此曖昧之行徑。月上柳梢頭，人約黃昏後。人之多言，寧獨不畏？蓋彼心含有無窮冤憤，急待申雪；蓄有絕大疑難，急待解決；受有無量驚怖，急待鎮壓。覺此行關係之重大，有什佰倍於一己之名譽者。毅然決然，冒險以行，更不遑作遲徊瞻顧之態矣。半載相思，一朝對面。燈前攜手，簾底談心。在理兩人愉快之情，當必有十分滿足者。然兩人此次之會晤，以奸人為之介紹，雙方皆具有萬種悲憤鬱勃，真無一點歡情樂意。夢霞悄然入室，梨娘方斜背銀釭，低沉翠黛，以羅巾搵其淚痕。其神情之慘淡，顏色之憔悴，較前見時，又增加幾分可憐之態。夢霞對之，幾欲失聲而泣。

燈心吐黑，人淚飛紅。兩人願見之誠，若是其迫切者，至此乃相對不發一語。鵬郎偕夢霞來，即就寢，俄作一種極細弱之鼾聲。此外則有壁上時計搖擺叮噹，時時震蕩人之耳鼓。而夢霞重疊之心事，此時亦正一往一復，盤旋回繞於腸角，無一息停，與此時鐘之搖擺聲，作心理上無形之應答。三更四更天氣，深邃幽寂境地，惟有兩個愁顏，寫照於不明不滅一粟燈光之下。有若死灰，不作黑獄觀，亦當作夜臺觀矣。含淚互看者良久，梨娘時作微歎，終無一言，其意若深恨夢霞者。夢霞乃先以李之奸謀為梨娘告，以明己之無罪。梨娘驚曰：「如君言，君未嘗有書寄余，且君之歸亦為彼所賣。余與君皆墮入奸人之計中，余復何怨於君？然彼果何從而知我等之陰事，而播弄兩人如嬰兒耶？」夢霞答曰：「不知。」梨娘略作沉吟，忽猛省曰：「否否，君言殊未然。彼固曾以君書之一紙交余，紙上之筆跡，實出自君手，余一見而能確認者也。」

言頃，解所佩紫囊，出一紙授夢霞曰：「閱之，此非君所書乎？紙上之詩非君所作者乎？李雖奸滑，恐亦未必能仿君之字，學君之詩，竟盡竊君之真相也。」夢霞接而視之，乃大愕曰：「奇哉，有他紙乎？」梨娘曰：「僅此耳。彼以此一紙來，言此外尚有函紙數頁。余遣秋兒向彼索取，故靳不與，謂此函關係重大，必親交於受信人之手，否則寧存我處，以交還於寄信者。夫向生人而索其情人之書，此雖至卑賤之淫娃蕩婦，亦知有所羞愧，余獨何人，而能出此。余知彼之終不與余也，即亦不索，蓋個中內容已為奸人洞悉，此秘密函件即盡喪其珍貴之價值。余不恨彼之無情，而惟怨君之不慎，致彼此名譽，決裂破壞於一朝。想後思前，惟有一死。顧懷疑而死，死不能甘，一塊肉又復相累，故郵召君來，證明其事之虛實。余心碎矣，君復何言？」

梨娘語時，含悲帶憤，淚隨聲出，頃刻間懷滿瓊瑤，若梨花之戰雨。夢霞泫然答曰：「冤哉，卿以此事為果真耶？此紙實為余所手書，但詩非余作，且非書以寄卿者耳。余閒居無聊，輒喜弄筆，襟袖間常污墨漬。此紙乃余在校中課餘時戲作，所錄乃余友某君無題詩四律也。書後即已棄諸敗簏，彼乃拾而藏之，即假此以欺我知己。當作此時，漫不經意，距料此無聊之遣興，即深種夫禍根。奸人設計之險毒，真有為人意想所不到者。一筆鑄成大錯，此亦余疏忽之咎，致卿遭此奇辱，余實無以對卿矣。」梨娘乃如夢醒，拭淚言曰：「余固疑君決不至躁率若此，孰知其中竟有如許變幻，今已水落石出，則君復何罪？余復何怨？但終有所不解者，彼必先知兩人之秘密而後設計相欺，是果誰與之隙，又誰為之諜耶？」夢霞曰：「然，容徐思之。」

俯首沉思者良久，忽憬然悟曰：「余憶之。方余病臥，彼日來視余，來時必與鵬郎戲，或攜果餌以餉鵬郎。鵬郎因是樂就之，每晚必同至門外遊散，余亦未之禁。後李忽一去絕迹，余固甚疑之，意者此數日中，鵬郎年幼無知，為彼以計誘，以言餂，或竟將秘密洩露其一二。彼既探得其情於小兒之口，遂思設計以相欺，故去而不來。余家中之偽書，即發現於三日之後，此中情節固已灼然。余不意此無情之病魔，竟為引進奸人之導線，此可愛之鵬郎，竟為破壞好事之罪魁。要之皆由於余無知人之明，日與虎狼相處，而夷然坦然，一再不慎，釀此大禍。彼鵬郎固何知者，望卿恕此可憐之孤兒。」梨娘長歎曰：「余安忍責兒？余惟自疚！未亡人不能割情斷愛，守節撫孤。雖未作琵琶之別抱，而已多瓜李之嫌疑，貽玷女界，辱沒家聲。亡者有知，烏能恕余？若更以不可告人之事，責及彼所愛之兒，不益以重余之罪？更何以見余夫於地下乎！」

夢霞聞言，心怦然驚。念梨娘既自怨，則己烏能不自愧。一念難安，如芒刺背，恍惚間如見梨娘之夫之魂，現形於燈光之下，怒目而相視。而鵬郎之鼾聲與梨娘之泣聲，聲聲刺耳，益覺魂悸神傷，舉動改其常度。天下最難安之事，生平最難處之境，實無有逾於此時者。既而曰：「余誤卿，余誤卿，願卿恕余，並願卿絕余，勿再戀戀於余。一重公案乘此可以了結，還卿冰清玉潔之身，安卿慰死撫生之素，而余亦從此逝矣。」梨娘止泣言曰：「霞郎，霞郎，若意殆怨余乎？余言非怨君，幸君恕余。」梨娘泣，夢霞亦泣曰：「非也，余亦自怨耳。然兩情至於如此，欲決撒也難矣。天乎無情，既合之矣，復多方以為之障礙，俾惡魔得遂其謀，後此之磨折，正未有窮期也。」繼又作恨聲曰：「余與此賊誓不兩立，余必去此眼中釘，以免後來之再陷。」

梨娘色變曰：「是奚可者！是奚可者！君欲彼一人知之耶？抑欲使盡人皆知耶？彼既百計偵知余等之秘密，固決無能代余等守此秘密之德義，則此事之宣佈，在彼一啟唇、一掉舌之間耳。君若不與之較，交以道，接以禮，一如平日，若不知此事也者，彼尚有人心，必受君之感化力，而生其愧悔之心，知偵人秘密之不當，因之終身箝口，以贖前愆。若必欲去之以洩憤，則彼之仇君將益深，謀君且益甚，是速禍也。君能遠彼之身，豈能掩彼之口？恐教職甫解，而醜聲已洋溢乎全邑矣。既少事前之防範，亦當為事後之彌縫，逞一朝之忿，其如後患何？」夢霞曰：「善哉卿言！可謂能審事而慮禍者矣。然自茲以往，余亦不敢再作問津之想。驚弓孤鳥，怯王孫挾彈而來；漏網僵魚，凜漁者執竿而伺。自問此心不作，本非同汶汶之可污，無如有口難防，誰不恤悠悠之可畏。好事多磨，孽緣終挫，若再迷戀不捨，更不知將再歷何種慘酷之魔劫。余縱不惜犧牲名譽、捐棄幸福，以易卿一點憐才之心，而實不忍再陷卿於苦惱之境，浼卿以不潔之名。嗟乎梨娘，夫復何言。從茲一別，後會無期，然言猶在耳，誓豈忘心。卿固飲泣終身，余亦孤棲畢世。今生緣了，來世期長，余當先驅狐狸於地下，而俟卿於黃泉碧落間耳。」言已，喉噎氣促，鉛淚疾瀉，復忍痛口占四絕。吟聲雜以哭聲，巫峽哀猿，亦無此淒楚也。

金釵已斷兩難全，到底天公不見憐。

我更何心愛良夜，從今怕見月團圓。

煩惱重生總為情，何難一死報卿卿。

只愁死尚銜孤憤，身死吾心終未明。

詩呈六十有餘篇，速付無情火裏捐。

遺蹟今生收拾盡，不須更惹後人憐。

望卿珍重莫長嗟，來世姻緣定不差。

死後冤魂雙不得，塚前休種並頭花。

夢霞吟畢，涕不可仰。梨娘亦掩面悲啼。數聲嗚咽，如子野之聞歌；四目模糊，作楚囚之相對。斯時一粟之燈暈，兩面為淚花所障，光明漸減，室中之景象呈極端之愁慘，幾有別有天地，非復人間之概。相思味苦，不道相逢更苦。受盡萬種淒涼，只博一場痛哭。冤哉，冤哉！若合若離，不生不死，一角情天，竟有若是之迷離變幻者。此情此景，旁觀者為之酸鼻，當局者能不椎心？有頃，夢霞悄然起，剔已殘之釭燄，索紙筆更賦四律。心中苦痛難以言宣，聊以詩洩。這回相見，舍此更別無可述者矣。

秋風一棹獨來遲，情既稱奇禍更奇。

十日離愁難筆訴，三更噩夢有燈知。

新詞輕鑄九洲錯，舊事旋翻一局棋。

滾滾愛河波浪惡，可堪畫餅不充饑。

一聲哀雁入寥天，火冷香消夜似年。

是我孤魂歸枕畔，正卿雙淚落燈前。

雲山渺渺書難到，風雨瀟瀟人不眠。

知爾隔江頻問訊，連朝數遍往來船。

卿是飄萍我斷蓬，一般都是可憐蟲。

驚弓孤鳥魂難定，射影含沙計劇工。

北雁無情羈尺素，東風有意虐殘紅。

誤他消息無窮恨，只悔歸途去太匆。

風入深林無靜柯，十分秋向恨中過。

情場自古飄零易，人事於今變幻多。

豈是浮雲能蔽月，那知止水忽生波。

乾坤割臂盟終在，未許焚香懺爾魔。

浪浪清淚，上紙不知，惻惻殘宵，為時已促。夢霞擲筆長歎。梨娘徐取閱之，啼珠雙狼藉於紙上，嗚咽而言曰：「君何哀思之深也。余何人斯，能聞斯語？君所以致此者，皆薄命人之相累，然君亦未免用情失當。余不願君之沉迷不悟，更安忍君之煢獨無依。筠姑姻事若何矣？此余所以報君者也，即君不願，余亦必強為撮合，以了余之心事。鵬兒年稚，此後得君提挈，免墜箕裘，則又君所以報余者。君知余今所以銜冤飲恨、忍辱偷生者，只為此一塊肉耳。」夢霞曰：「容緩圖之。俟石癡歸，當倩之作冰，然此殊為多事，雖勉從卿命，實大違余心。余已自誤而誤卿矣，何為而再誤他人耶？」梨娘曰：「君以此為多事，則君與余之交際，不更多事耶？事已至此，君復奚辭？余深祝君之種惡因而收良果也。今日之事，可一而不可再，天將明矣，君宜速去，此間不可以久留也。」乃低唱泰西《羅米亞》名劇中「天呀，天呀，放亮光進來，放情人出去」數語，促夢霞行。夢霞不能復戀，珍重一聲，慘然遽別。

第十九章　秋心

黃葉聲多，蒼苔色死。海棠開後，鴻雁來時。雨雨風風，催遍幾番秋信；淒淒切切，送來一片秋聲。秋館空空，秋燕已為秋客；秋窗寂寂，秋蟲偏惱秋魂。秋色荒涼，秋容慘淡，秋情緜邈，秋興闌珊。此日秋閨，獨尋秋夢，何時秋月，雙照秋人。秋愁疊疊，並為秋恨綿綿；秋景匆匆，惱煞秋期負負。盡無限風光到眼，阿儂總覺魂銷；最難堪節序催人，客子能無感集？蓋此時去中秋已無十日矣。

夢霞自經此番風浪，心旌大受震蕩，念兩人歷盡苦辛，適為奸人播弄之資，憤激莫可名狀。繼復念我與梨娘，愛情之熱度，雖稱達於極點，然惟於紙上傳情，愁邊問訊，時藉管城即墨，間接通其款曲已耳。半稔光陰，積得相思幾許，蓄這既久，望之愈遠。久欲叩香閣、拜粧台，將我纏綿複雜之情思，對我心愛之玉人，一一傾倒而出之，雖死亦無所恨。而格於內外之嫌疑，束於禮法之防範，彼固不肯逾閑，我亦難於啟齒，徒有憐聲愛影之私，終無攜手並肩之分。幾世幾生，才能修到；一顰一笑，迄未曾親。獨自追思，只賸千行錦字；無多殘淚，難銷半幅羅巾。今者宵小從身旁竊發，禍星自天外飛來。恐怖顛連，一時同陷於至難堪之境，然得藉為紹介，與素心人談衷竟夕。前之不能希望於萬一者，今竟居然如願。奸人之毒計，適足玉成好事。雖云不幸，亦差堪自慰矣。夢霞此時，對於李之惡感已盡消釋於無形。梨娘曾以後患之宜防，諄諄以勿與李較為囑。夢霞固深佩其慮事之周密，而自悔其一時之魯莽也。

次日赴校與李相見，周旋晉接，曾不稍異於曩昔。李突見夢霞來，容色甚張皇失措，繼見夢霞無異言，更覺面紅耳赤，口噤目瞪。此蓋良心之發現，新機之萌動。人雖至狡極惡，傾陷他人，無所不至。而受其害者，唾面自乾，一切不與之較，未有不息其邪念生其悔心者，至誠可格豚魚。李雖冥頑，究非豚魚可比。以夢霞相待之誠，益露跼蹐不安之態。嗣後梟獍之心，已為夢霞所感化，盡心教職，不問他事。反覺溫文爾雅，一改從前躁率多言之故態，從此不敢再溷乃公事矣。

大凡人於愛情熱結之時，橫遇惡魔之阻撓。此惡魔之來，僅能破壞愛情之外部，不能破壞愛情之內部。其最後之效力，適足以增加愛情之熱度，以所得者償其所失而有餘。夢霞與梨娘相見之後，證明雙方之誤會，益歎人情蜀道，深險難測。以最親之同事者，而今竟太行起於面前矣，又何怪知己之難得、情感之難言也。側身天地，獨立蒼茫，覺世之最愛我者，惟彼九京之死父與五旬之老母、千里之阿兄。舍此而外，則惟彼可敬愛之梨娘與我有生死難忘之關係。驚怖之餘，萬疊情絲，益紊亂而不可收拾。不恨李某之無情，惟怨天公之善妒。念後來之魔劫重重，不可窮詰。則覺心灰意冷，萬千之慾愛都消。固不如大家撒手，斬斷葛藤。悟徹情天，撥開情障，力於苦海中猛翻一筋斗，能如是乎，豈不甚善！然一念及來生之會合難期，今生之希望未絕，一場幻夢，終未分明，便爾決裂一朝，關係斷絕，心實有所難甘，情實有所難解。碧翁何心，專以弄人為能事，不使之不遇，却不使之早遇；不使之常離，復不使之遽合。俾兩情同陷於夢想顛倒、迷離惝恍之域，永遠不能解決。天乎，天乎！搔首問之而無語，虔心禱之而無靈。憤念至此，殊欲拔劍而起，與酷虐之天公一戰。明知戰必不勝，則惟有以死繼之。天心雖至渺茫，人情雖至變幻，極之以死，又何事不可以了耶？自此之後，夢霞更深種一層病根，厚縛一重情網，不得生為鸞鳳，終當死作鴛鴦。一念之堅，奮全力以持之矣。

四時之佳景難窮，一生之行樂有限。人之境遇，各不相謀，故所感亦不能一致。上之則關於天下國家之大，下之則極於飲食男女之戀。感之淺深，至不齊也，而莫不因時以為之消長。夫四時之景各有佳處。大塊文章，時或極其絢爛，時或趨於平淡，形形色色，無不並臻其妙，皆足以娛悅吾人之耳目，愉快吾人之性情，此天然行樂之資，乃造物之獨厚於吾人者也。然吾人之對之者，悲歡哀樂之表示，或因人而參差，或隨時而變易。大抵歡樂者少，而悲哀者多；歡樂之時少，而悲哀之時多。四時景物，其絢爛平淡，兩相對照者，為春為秋。吾人於其間表示其悲歡哀樂之情，以時序上之反映，為心理上之反映。然在無愁者視之，則秋色荒涼，雖不抵春光明媚。而青山紅樹，淡白疏黃，觸於眼簾者，又別有一種可愛之處。未必人人對西風而隕涕，望衰草而傷神也。傷心者視之，則良辰美景，亦具悲觀，旅館寒宵，更多苦趣。

人以客而情孤，時值秋而腸斷，以別有懷抱之夢霞，際此傷心時節，更覺閑愁滿眼，不招自來。此醉如癡，無以自遣。而天公狡獪，更於此時大布其肅殺之令，倏變其陰晴之態。有時晴光淡麗，秋色宜人，有時陰霾掩日，冷氣襲人。庭樹因風，蕭疏作響；牆花偎露，憔悴泥人。一日之間，榮悴不常，炎涼互易，若為浮世人情，作絕妙之寫照者。舉頭一望，半天慘淡；回眸四矚，萬態蕭森。夢霞何人？傷心曷極！課罷之後，時往舍後散步，則見夫煙消山瘦，日落草枯，曠野無人，寒風砭骨，一片零落蕭條之景象，觸於目而不堪，感於心而欲絕。而溪邊殘柳數株，風情銷歇，剩有黃瘦之枯條，搖曳於斜陽影裏，上有歸鴉幾個，啞啞似送行人。地不必白門，人不必張緒，因時興感，覩物傷懷，身世之悲，古今一例。多情如夢霞，能不撫樹低徊，而興樹猶如此之歎哉！

天寒日暮，獨步徘徊，樵叟牧童，亦俱絕跡於原野，惟有饑鷹欲下而盤旋，毚兔見人而驚竄。聽溪水潺潺，似為傷心人細訴不平之恨，仰視山容，暗淡若死，愁雲疊疊，籠罩其顛。歷此境也，幾如身入黃沙大漠間，凜冽之氣，著膚欲憟，危慘之象，到眼欲眩。摶摶大地，寥闊無垠，渺渺一身，蒼茫獨立。徙倚無聊，天涯目斷，一點秋心，更無著處，輒臨風而灑淚，更悲吟以寄懷：

明日黃花蝶可憐，西園夢冷雁來天。

知伊尚為尋芳至，瘦怯秋風舞不前。

鴻雁誰教南北飛，杜鵑枉說不如歸。

只今剩有傷秋淚，依舊浪浪滿客衣。

兩三宿鷺點寒沙，秋老空江有落霞。

開到並頭真妒絕，芙蓉原是斷腸花。

寒風瑟瑟動高樓，極目斜陽天正秋。

獨立獨行人莫會，更從舊地得新愁。

蕭蕭落葉掩重門，斷送秋光暮氣昏。

芳草斜陽終古在，天涯猶有未銷魂。

鏡裏浮花夢裏身，煙霞不似昔年春。

錦城不少閒花柳，從此風光屬別人。

吟聲淒越，山鬼和泣。雁過中天，遲徊而不敢遽度，倦飛之歸鳥，亦正相與撲簌作新枝之投。黃昏將迫，景象益慘，凜乎其不可留也。旋掩雙扉，不遽入室，躑躅於庭階之畔。時一鉤新月已上簷梢，庭中木筆、梨花，各剩枯枝敗葉，對月婆娑，若互相弔者。而注目假山石畔，則更見荒塚草黃、斷碑蘚紫。地下花魂何時纔醒？夢霞至此，不禁悲從中來，清淚奪眶而出，逕趨塚前，盡情一哭。蓋夢霞自葬花之後，不啻開闢一斷腸之境界，每至極傷心之時，輒赴其處，撫墳一慟以為常。彼日以萬斛如泉之情淚，著力培溉此已死之花，且曰：「花魂有知，則精誠所聚，將來此塚上必挺生一至奇異之花，以發洩此鬱久難消之氣。」嗚呼，此可以喻其癡矣。

吾書今須述梨娘矣。女子之神經每較男子為薄弱，不能多受猛烈之激刺。梨娘以蘭心蕙質之慧姝，為柏操霜節之嫠婦，開東閣門，坐西閣牀，豔情綺思，早等諸泡影曇花，消亡殆盡。自憐賦命之窮，敢作白頭之歎？而翁雖老邁，尚多矍鑠之精神；子未成人，應盡撫育之責任。凡百家政，惟彼一人是賴。以纖纖之手，支撐此衰落之門庭。其困苦艱難之狀況，梨娘獨喻之。親友之知者，亦共諒之。平居無恙時，固已戚戚然，無日不在奈何天中消磨歲月矣。乃天遣孽緣湊合，更教魔鬼摧殘，一縷柔情，復作死灰之再熱，而千百種之煩惱，無量數之驚怖，均於以連續發生，今更於意外受此絕大之刺激。狂風暴雨，陣陣逼人，其腦筋之震動、心旌之蕩漾，真有為生平所未曾經過者。既悲身世之顛連，復痛名節之喪失，悔恨交加，死生莫擇。欲生，則幾重孽障，厄我何堪？欲死，則六尺遺孤，累人已甚。將前塵後事往復思量，一寸芳心，能不淒然欲絕！方其以簡招夢霞往也，本有與夢霞決絕之心，及夢霞辨明此事之誤會，覺彼之待我，悉出真情，怨恨之心，旋付諸九霄雲外。嗣後獨處深閨，神情益惘，一念欲拋撇之，一念又復縈繞之，思緒愈紛而愈歧，情絲愈撩而愈亂。當夢霞臨風興歎之時，正梨娘獨坐長吁之際。對此滿庭秋色，無一不足為斷腸之資料。珠簾不捲，翠袖生寒，一絲殘淚，時擱腮邊。若到黃昏，更無聊賴，對燈花而不語，借湘管以貢愁。詩曰：

西風吹冷簞，團扇尚徘徊。

寂寞黃花晚，秋深一蝶來。

玉鉤上新月，照見暗牆苔。

為恐釭花笑，相思寸寸灰。

注釋：

鉛淚：眼淚如融鉛般的滴滴落下。元˙張雨˙白無咎黃蜀葵詩：「金銅仙人雨中立，鉛淚恰如辭漢時。」

九京：即九原，為春秋時晉大夫的墓地，後泛指祖宗墓地。

毚兔：狡兔。詩經˙小雅˙巧言：「躍躍毚兔，遇犬獲之。」文選˙張衡˙西京賦：「毚兔聯猭，陵巒超壑。」

第二十章　噩夢

荻穗如緜，蕉心漸裂，風物江南，殘秋盡矣。古人云：「客子鬪身強。」言客子之所恃者，惟強健耳。夢霞第三次來校後，雖斷藥緣，尚餘病意。蒲柳之質，望秋先零，固不能如黃花傍秋而有精神也。流光如矢，羈緒如麻，獨客他鄉，況味至苦。瞭望征雲，來鴻絕影。夢霞於是念及夫老母，未諗秋來眠食何如？更念及夫大暑中與劍青一番聯袂，而病魔擾擾，未竟歡情，嗣復南轅北轍，各不相顧，地角天涯，寄書不達。忽焉而豆棚月冷，中秋屆矣；忽焉而菊籬霜綻，重陽近矣。一回首間，遽有今昔之感，不必謂志士之光陰短、而勞人之歲月長也。更念石癡，浮雲一別，滯兩三秋，酒分詩情，一齊擱起。遙望故人，海天縹緲，於秋初由其父轉達一書，略知蹤跡。我亦裂素寫意，屢寄慇懃，迄今荷淨菊殘，橙黃橘綠，亦復鱗沉羽斷，消息如瓶。每當半窗殘月，一粟寒燈，聽征雁一聲，則夢魂飛越萬水千山，形離神接。醉吟之暇，寤寐之間，言論丰采，猶可想見。誦「渭北春天樹，江東日暮雲」之句，每為之愀然不樂；誦「海內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鄰」之句，又未嘗不爽然自失也。蓋夢霞自謂捨梨娘外，惟石癡可為第二知己，故岑寂之中，思之綦切，然其相思之主點，固別有在，此不過連類及之耳。飄搖客土，煞甚淒涼，更為情人，幾迴腸斷，況日來風伯雨師，大行其政，淅淅瀝瀝之聲，時於酒後燈前，喧擾於愁人耳畔。鵬郎於此時又沾微恙，已數日不能上學，挑燈獨坐，益復無聊。風高雁急，長夜漫漫，一枕清愁，十分滿足。擁衾不寐，時復苦吟，將複雜之情思，纏綿之哀怨，一一寫之於詩。兩旬之間，積稿已不止盈寸。茲擇錄其感賦八章於左：

秋娘瘦盡舊腰支，恨滿揚州杜牧之。

不死更無愁盡日，獨眠況是夜長時。

霜欺籬菊猶餘豔，露冷江蘋有所思。

暗淡生涯誰與共，一甌苦茗一瓢詩。

愛到清才自不同，問渠何事入塵中。

白楊暮雨悲秋旅，黃葉西風怨惱公。

鴛夢分飛情自合，蛾眉謠諑恨難窮。

晚芳零落無人惜，欲叫天閽路不通。

相逢遲我十餘年，破鏡無從得再圓。

此事竟成千古恨，平生只受一人憐。

將枯井水波難起，已死爐灰火尚燃。

苦海無邊求解脫，愈經顛簸愈纏綿。

好句飛來似碎瓊，一吟一哭一傷情。

何堪淪落偏逢我，到底聰明是誤卿。

流水空悲今日逝，夕陽猶得暫時明。

才人走卒真堪歎，此恨千秋總未平。

說著多情心便酸，前生宿孽未曾完。

我非老母真無戀，卿有孤兒尚可安。

天意如何推豈得，人生到此死俱難。

雙樓要有雙修福，枉把金徽著意彈。

對鏡終疑我未真，蹉跎客夢逐黃塵。

江湖無賴二分月，環珮空留一刻春。

恨滿世間無劍俠，才傾海內枉詞人。

知音此後更寥落，何惜百年圭璧身。

今古飄零一例看，人生何事有悲歡。

自來豔福修非易，一入情關出總難。

五夜杜鵑枝盡老，千年精衛海須乾。

愧無智慧除煩惱，閒誦南華悟達觀。

死死生生亦太癡，人間天上永相期。

眼前鴻雪緣堪證，夢裏巫雲跡可疑。

已逝年華天不管，未來歡笑我何知。

美人終古埋黃土，記取韓憑化蝶時。

風雨撼窗，雞鳴不已。夢霞方披衣而起，覺有一絲冷氣，自窗隙中送入，使人肌膚起粟，乃起而環行室中數周，據案兀坐，悄然若有所思。所思維何？思夫夢境之離奇也。疇昔之夜，風雨瀟瀟，夢霞獨對孤燈，兀自愁悶，閱《長生殿》傳奇一卷。時雨聲陣陣，敲窗成韻，夜寒驟加，不耐久坐，乃廢書就枕，蒙首衾中，以待睡魔。而窗外風雨更厲，點點滴滴，一聲聲沁入愁心，益覺鄉思羈懷，百端悵觸，魚目常開，蝶魂難覓。

正輾側無聊之際，忽聞枕畔有人呼曰：「起，起！汝欲見意中人乎？」夢霞曰：「甚願。」隨所往，至一處，流水一灣，幽花乍開，粉牆圍日，簾影垂地，回顧則同來人已失。陰念此不知誰家繡闥，頗涉疑懼。徘徊間見簾罅忽露半面，則一似曾相識之美人也。見夢霞含笑問曰：「君來耶。君意中人尚未至，盍入室少待？」夢霞乃掀簾而進，美人款接殊慇懃，室無他人，既而絮絮不休，頓厭其煩，奪門而遁。既出，已非來路，平原曠野，方向莫辨。覺背後有人，追逐甚急，欲奔而兩足癱軟不能進，窘甚。忽望見半里外有一女郎先行，步履蹇緩，狀類梨娘，急大呼：「梨姊救我！」即覺健步如飛，剎那間已追及，細視之，真梨娘也。時夢霞氣咻咻而汗涔涔矣，因同據道旁大石上小憩，大喜賀曰：「好了，好了，今可脫離虎口矣。」言頃，旋覺身搖搖若無所主，同坐之大石已不見，茫茫大海，一望無際，兩人同在一葉舟中，檣傾楫摧，波浪大作。梨娘已驚懼無人色，夢霞見有斷篙半截在手，立船頭慢慢撐之。一失足墮入海中，大驚而號。則身在藤牀，殘燈熒然，映入帳裏。衾冷於冰，為驚汗層層濕透，窗外風聲雨聲鬧成一片，猶恍惚如在驚濤駭浪中也。

夢去影留，歷歷在目，驚魂乍定，暗淚旋流。此夜夢霞不復能寐，無情風雨，伴此愁眠，惟有伏枕聳寒，擁衾待旦而已。夫夢者，心理造成之幻境也。心理上先虛構一幻象，睡夢中乃實現此幻境。其心清淨者，其夢不驚，故曰：「至人無夢。」以夢霞近日之心理，正如有千百團亂絲，迴環縈繞於其際，紊亂複雜，至難名狀。忽而喜、忽而憂、忽而悟、忽而迷，剎那之間，心理上疊呈無窮之幻象，宜其夜睡不安，有此妖夢也。是夢也，至奇，至幻，夢霞既以心理造成之，可以假，亦可以真。試以夢境徵諸實事，而預推兩人後來之結局，苦海同沉，不必有是事，固已不能逃此劫矣。然則此幻境之實現於夢霞之夢中，可以為目前怨綠啼紅、鎖愁埋恨之證。即可以為異日烏啼花謝、月落人亡之券。心能造境，果必隨因，夢霞寂寂追思，茫茫後顧，而決此夢之必非佳兆，能不魂銷殘雨，淚咽寒宵？正不必謂夢霞亦殉愚夫之迷信，而誚曰妖夢是踐也。

終風苦雨，不解開晴，客館愁孤，形影相弔。斷夢留痕，亦如風片雨絲，零零落落，黏著心頭，不能遽就消滅。以多情之公子，為說夢之癡人，乘休業之星期，寄訴愁之花片。夢霞乃以夢中所歷，一一宣諸毫端，為梨娘告，更書兩絕句以記其事：

分明噩夢是同沉，駭浪驚濤萬丈深。

竟不回頭冤不醒，何年何地得相尋。

一念能堅事不難，情奢肯遣舊盟寒。

可憐萬劫茫茫裏，滄海乾時淚不乾。

梨娘得書，亦竊歎夢境之奇。其夢耶？其真耶？以為夢則真亦何嘗非夢，以為真則夢亦何必非真。情緣草草，孽債重重，無論天公之見憐與否、姻事之能成與否，兩人總屬情多緣少，神合形離。生惟填恨，冤沉碧海之禽；死不甘心，魂化青陵之蝶。嗟嗟，釵斷今生，琴焚此夕，熱淚猶多，癡心未絕。此夢也，幻夢也，實警夢也。可以警夢霞，亦可以警梨娘，且可以警情天恨海中恒河沙數之癡男怨女。惜乎，其沉迷不悟，生死輕拼，雖有十百之警夢，曾不足以警醒其萬一。明知希望已絕，不肯回頭，縱教會合綦難，還思見面是可痛矣，豈不惜哉！此時梨娘心旌搖曳，恍如身入夢境，與夢霞同飄蕩於大海之中。長歎一聲，淚珠萬顆，支頤不語，半晌而和作成矣。

淒風苦雨夜沉沉，魂魄追隨入海深。

不料一沉人不醒，翻身還向夢中尋。

金石心堅會合難，殘宵我累客生寒。

重重魔障重重劫，淚到乾時血不乾。

低頭吟就，和淚書成，喚秋兒密交於夢霞。蓋鵬郎方病，不能慇懃作青鳥使也。秋兒去良久，比回則又攜得夢霞詩至。

積得相思幾寸深，風風雨雨到而今。

詩惟寫怨應同瘦，酒為排愁只獨斟。

五夜夢留珊枕恨，一生身作錦鞋心。

歡場不信多奇險，便到黃泉也願尋。

心如梅子濺奇酸，愁似抽絲有萬端。

苦我此懷難自解，聞卿多病又何安。

情根誰教生前種，癡恨無從死後寬。

但是同心合同命，枕衾莫更問溫寒。

梨娘復依韻和之曰：

頻添緘札達情深，冷隔歡蹤直到今。

怨句不辭千遍誦，濁醪誰勸滿杯斟。

青衫又濕傷春淚，碧海常懸捧日心。

不道相思滋味苦，愁人只向個中尋。

苦吟一字一心酸，誤却毫端誤萬端。

月魄不圓人尚望，雨聲欲碎夢難安。

恩深真覺江河淺，情窄那知宇宙寬。

我更近來成懶病，和郎詩句怕凝寒。

第二十一章　證婚

意外奇緣，夢中幻劇，印兩番之鴻爪，證百歲之鴛盟。夢霞與梨娘，既不能斷絕關係，則夢霞與筠倩自必生連帶關係。而兩人之婚事，梨娘既極力主張，夢霞應守服從主義。在夢霞心中，雖抱極端之反對，亦不能不勉為承順，藉慰知己者之心。梨娘之所以對夢霞者僅此，夢霞之所以對梨娘者亦僅此。然兩人皆各自為計，皆互為其相知者計。而於筠倩一生之悲歡哀樂，實未暇稍一念及。記者觀於筠倩終身之局，有足為之深悲而慨歎者。故今述至證婚一章，不能不於兩人無微詞也。

夢霞與筠倩，絕無關係者也，無端而有證婚之舉。主動者，梨娘也；被動者，夢霞也；陷於坑阱之中，為他人作嫁者，筠倩也。而介於三者之間，以局外人為間接之紹介，玉汝於成者，其人非他，則秦石癡是也。當梨娘籌得此李代桃僵之計，固以解脫一身之牽累，保全夢霞之幸福。然為筠倩計，得婿如此，亦可無恨。故雖夢霞容有不願，亦必用強制手段，以成就此大好姻緣。孰知夢霞已抱定宗旨，至死不變乎？「曾經滄海難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雲。」大凡人之富於愛情者，其情既專屬於一人，斷不能再分屬於他人。梨娘已得夢霞矣，夢霞烏能再得筠倩？梨娘之意，以為事成，則三人皆得其所。不知此事不成，則兩人為並命之冤禽。筠倩為自由之雛鳳，事若成，則離恨天中，又須為筠倩添一席地矣。夢霞固深冀其事之決裂，得以保全筠倩，而恐傷梨娘，一時難以拒絕，曾賦詩以見意，其句曰：「誰識良姻是惡姻，好花不放別枝春。薄情夫婿終相棄，不是梁鴻案下人。」梨娘自受奸人播弄以後，心灰情死，而謀所以對付夢霞者，益覺寸腸輾轉，日夜熱結於中，幾有不容少待之勢，以函催夢霞者，不知若干次。夢霞無如何，惟以「石癡未歸，斧柯莫假」二語，為暫緩之計。

無何而嶺上梅開，報到一枝春信。石癡有書致夢霞，謂陰曆十月已屆年假之期，考試事竣，便當負芨歸來，一探綺窗消息。「開軒面場圃，把酒話桑麻。」屈指不逾旬日，先憑驛使，報告故人。嘻！石癡歸矣，夢霞之難關至矣。石癡早歸一日，則姻事早成一日。此一紙露布，直可以筠倩之生死冊籍視之。

滄海客歸，東窗事發。石癡者，夢霞之第二知己也。傾蓋三月，便賦河梁之句。梅花嶺樹，遙隔浩然。朗月清風，輒思元度。相知如兩人，相違已半稔念。秋水伊人之歎，屋樑落月之思，與時俱集，亦易地皆然矣。今者歸期已定，良覿非遙，片紙才飛，吟鞭便起。夕陽衰草，忽歸南浦之帆；夜雨巴山，再剪西窗之燭。在石癡固不勝快慰，在夢霞當若何歡迎乎？然而理想竟有與事實絕對相反者。夢霞聞石癡歸，固並不表歡迎之意，而轉望其三宿出晝，姍姍來遲也。非夢霞對待知己之誠，較前遽形淡薄，至不願與之相見。蓋石癡歸來，與薄命之筠倩有絕大之關係，行將以海外客作冰上人，虛懸待決之姻事，從此成為不磨之鐵案矣。

我書至此，知閱者必有所感。何惑乎？則曰：夢霞對於姻事，究持若何之態度，願乎？不願乎？其願也，則兩意相同，撮合至易。幸冰人之自至，便玉鏡以飛來，朝詠好逑之什，夕占歸妹之爻，斬斷私情之糾葛，即與筠倩正式結婚。事亦大佳，何必假惺惺作態。如其不願，則結婚自由，父母且不能禁制，梨娘何人，能以強迫手段施之夢霞。承諾與否，主權在我，拒絕之可矣，何為而模稜兩可，優柔寡斷，既不能拋却梨娘，復不能放過筠倩。聚九洲鐵，鑄一大錯，昏憒哉夢霞！其存一箭雙雕之想，而竟忍欺人孤兒寡婦，以謀一己之幸福乎？則其人格亦太低矣。斯言也，以之質問夢霞，當噤口不能答一辭。然人有恒言：「當局者迷，旁觀者清。」矧事涉愛情之作用，尤具絕大之魔力，足以失人自主之權。夢霞戀戀於梨娘，未嘗不自知其逾分，而情之所鍾，不能自制。即易地以觀，梨娘亦何獨不然。梨娘不能絕夢霞，故必欲主張姻事。夢霞亦不能忘梨娘，故不能拒絕姻事。而一念及筠倩之無辜被陷，心中亦有難安者，明知事成之後，惟一無二之愛情，決不能移注於筠倩。故當此將未成之際，情與心訟，憂與喜並，顯示依違遲疑之態度。夢霞之誤，誤在前此之妄用其情，既一再妄用，百折不回，有此牽連不解之現象，則與筠倩結婚，即為必經之手續，莫逃之公案。而此時石癡既歸，更有一會逢其適之事，足以促姻事之速成者，則同時筠倩亦於校中請假，一棹自鵝湖歸也。

鴛鴦簿上，錯注姓名；燕子樓中，久虛位置。以人生第一吃緊事將次發表之際，而主人翁與介紹者，尚處於悶葫蘆中，瞢無一點知覺。此時之懷憂莫釋、身處萬難之局者，惟夢霞一人。梨娘得石癡歸耗，喜此事之得以早日成就，了却一樁心事。諄諄函囑夢霞，待石癡來，即與之道及，踵門求婚，事無有不遂者。梨娘固未知夢霞此時憂疑交迫之狀態，更作此無情之書以督促之。夢霞閱之，惟有默然無語，愁鎖雙眉，廢寢忘餐，一籌莫展而已。而遠隔千里之劍青，北雁南鴻，消息久如瓶井。忽地亦有魚緘頒到，其內容則問候起居外，終幅皆談姻事，情詞蜜切，問訊慇懃。其結尾則曰：「事成，速以好音見示，慰我懸懸。」咦！異哉，石癡歸而筠倩亦歸，梨娘之書方至，劍青之函又來，同時湊趣，各方面若均經預約者。四面楚歌之夢霞，受多數之壓迫，幾於無地自容，茫茫四顧，恨天地之窄矣。

石癡既歸之次日，即來校與夢霞敘舊。知己久違，相見時自有一番情話。石癡先詢夢霞以別後狀況，夢霞一一置答。有間，拊掌談瀛島事，口脗翕翕，若決江河，滔滔不竭，青年氣概，大是不凡。而夢霞有事在心，入耳恍如夢寐，此慷慨淋漓之一席話，乃竟等於東風之吹馬耳。曩者地角天涯，睽違兩地，懷思之苦，彼此同之。一日握手周旋，共傾積愫，促膝斗室，絮絮談別後事，其情味之濃厚可知，而顧冷淡若是歟！

而人閉戶長談，石癡興甚豪，將東遊始末從頭細述，語刺刺不可驟止。自晨以迄於午，不覺花影之頻移也。夢霞意殊落落，如泥人、如木偶，聞言不置可否，亦不加詰問，惟連聲諾諾而已。石癡當高談雄辯之時，未暇留神細察，既而亦覺有異。念平日夢霞為人，豪放可喜。曩者朝夕過從，詼諧調笑，無所不至，形跡之間，脫略已盡。今者久別重逢，晤言一室之內，兩人固當各表十分美滿之歡情，以補半載荒疏之密誼，乃觀夢霞，竟驟改其故態。此則口講指畫，逸興遄飛，彼則疾首蹙額，神情蕭索。周旋應接之間，若盡出於強致，絕無一毫活潑之態。意者，其心中必蓄一大疑難之事，神經失其效用，現此憂愁憂思之象乎？

石癡此時，注視夢霞之容色，默揣夢霞之心理，反覺一塊疑團不能打破，思以言探之。夢霞見石癡語忽中斷，雙目炯炯，注射不少瞬，若已知石癡之意，乃強作歡笑以自掩飾。石癡愈疑，不能復耐，起謂夢霞曰：「察君神情蹙然若不勝其憂者，有何煩惱，憔悴若此？」夢霞聞言，益露跼蹐態，惟假詞以支吾而已。石癡笑曰：「君何中心藏之，諱莫如深也。我雖無師曠之聰，聞弦歌而知雅意。君縱不肯語我，而君顏色之慘淡、意興之索莫，已不啻為君心理之代表。吾輩相知，憂樂要期相共，請君明白宣示，何事懷疑不決。倘能助君一臂者，余必力任之。」夢霞歎曰：「感君誠意，弟心滋愧。此事終難秘君，因事涉曖昧，礙難啟齒，是以少費躊躇。孰知個裏神情，已為明眼人參透，不敢再以諱言欺我知己矣。但此事不足為外人道，今願與君約，言出我口，入於君耳。我不秘君，君不可不為我秘。不然，我寧有苦自咽，不願以他人寶貴之名譽，易我一人獨享之幸福也。」石癡憤然曰：「君以餘為投井下石者流耶？余決為君守此秘密之義務，如不見信，誓之可耳。」夢霞謝曰：「此事牽涉頗多，不能不出以鄭重，非有疑於君也，幸君恕我。」石癡曰：「若是則請速語余。」

夢霞至此，已有箭在弦上，不得不發之勢，乃以一篇斷腸曲，纏綿曲折，一聲聲唱入石癡之耳，繼乃至聲淚俱下。石癡亦為之黯然，連呼恨事不絕。既而歎曰：「梨夫人清才，余久耳食其名，君作客一年，乃以文字締得如許奇緣，殊令人羨極而妒。惜乎，落花有意，流水無心。司馬、文君，各非所願。而一段癡情，竟至纏綿不解，墨花淚點，亂灑狂飛，蓉湖風月，幾為才子佳人盡行占去。雖云恨事，亦豔事也。君誓終鰥，本屬過情之舉，欲慰知己之心，必出聯姻之計。筠倩既非尋常巾幗，君亦何必固執。二美既具，萬恨全消，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，固余之素願也。蹇修之役，余願樂承其乏，請即為君一行可耳。」繼復含笑曰：「此去為君撮合，我任其勞，君得其樂，事成之後，將何以酬謝冰人耶？此切己事，不可不預與君約者。」夢霞微笑不語。石癡起而曰：「此時便往謁崔父，代君求婚。請君於黃昏時佇聽好音也。余之情乃急於子，是豈非可笑事耶？」言已，狂笑出門。夢霞呼之使返曰：「姑緩！」石癡不應，揚長而去。

石癡逕造崔氏廬，以姪禮見崔父。寒暄畢，崔父略詢來意。石癡致敬曰：「特來為女公子作伐。」崔父曰：「吾姪所指者為何人？」石癡語之，且曰：「敢問吾丈，此人尚合東牀之選否？」崔父喜曰：「夢霞耶，固老夫之遠戚，而今下榻於吾廬者也。此人青年飽學，久為余所深契，得婿如此，光我門楣矣。既吾姪盛意作合，老夫安有異言？但小女殊驕蹇，好門戶輒拗，却方命者數矣。渠自入學以來，醉心於結婚自由之說，老夫亦不欲以一人之主張，誤彼終身之大局。幸機緣甚巧，彼適於前日假歸，容往商之，明日當有決議也。」石癡不能多贅，遽興辭而出。逆知此事自有七分成熟，筠倩既為女學生，具新知識，必有識人慧眼。如夢霞者，尚不合意，更從何處求如意郎君耶？

石癡之來也，館僮導之入。秋兒於窗外窺見之，急入告梨娘曰：「有客，有客。一髮種種而履橐橐者求見主人，升堂矣，入室矣。伊何人？伊何人？胡為乎來哉？」秋兒此言，蓋以石癡已去辮改裝，服飾離奇，故不識其為何人而驚異之也。梨娘叱之曰：「癡妮子，何預汝事，張皇若此，去視庭畔早梅花開也未，勿在此喋喋為也。」秋兒應聲去。

門外久無車轍，今朝嘉客何來？默揣其人，梨娘固決知其為石癡矣。且決知石癡此來，必無他事，為夢霞執柯耳。其遣去秋兒者，乃欲效蔡夫人故智，潛往屏風後，竊聽個中消息也。兩人問答之詞，其聲浪乃直達於梨娘之耳，一字不漏。比客去已久，梨娘隨款步入闈。崔父入內喚之出，謂之曰：「有事須與兒商酌。余老矣，鄧攸之命終窮，向平之願未了，筠兒長成如許，尚為待闕之雛鳳，渠屢違父意，豈將以丫角老耶？今為渠覓得佳婿，冰人纔來，余已許之矣。汝為余往告筠兒，勿再拗執，以傷老父之心也。」梨娘佯訝曰：「翁前言必如夢霞其人，乃足稱筠姑之婿，今胡為又捨之，而別覓東牀耶？」崔父曰：「余所言者，即夢霞也。老眼雖花，尚具識人之鑒。夢霞者，真難得之佳子弟也。相處半載，屬意甚深，今彼自倩冰人來提姻事，余何為而不允，錯過此大好良緣耶？」梨娘曰：「筠姑得配夢霞，洵稱佳偶。況有阿翁作主，兒亦深望此事之成就。得此佳婿，筠姑亦烏有不願意者？兒當即以好消息報告，且將為筠姑賀喜也。」語畢，整衣含笑而入。

注釋：

三宿出畫：於此指行程應更遲延一些。《孟子》˙公孫丑章句下˙：孟子去齊……「…予三宿而出畫，於予心猶為速……」（孟子離開齊國…我在畫邑留了三夜（纔離開），在我心中，還是覺得太快…）。

第二十二章　琴心

珠簾半捲，微風動鈎。筠倩午睡未起，梨娘翩然忽入，見筠倩正枕臂眠湘妃榻上。手書一卷，夢倦未拋，書葉已為風翻遍，片片作掌上舞。窺其睡容，秋波不動，笑口微開，情思昏昏，若不勝其困懶者。一種娬媚之睡態，令人可愛，又令人可憐。即西子風前，楊妃醉後，未必過是。世縱有丹青妙手，恐亦難描寫入神也。若使霞郎見之，更不知魂消幾許矣。梨娘恐其中寒，乃微撼之醒，曰：「阿姑倦乎？胡不掩窗而睡？寒風無情，砭入肌膚，足為病魔紹介，姑欲試藥爐滋味耶？」語次，筠倩醒矣，睡意惺忪，支枕而起，謂梨娘曰：「晴窗無事，溫習舊課，偶爾困倦，不覺入夢，未知嫂來，慢客甚矣。」梨娘戲之曰：「阿姑情思，正復不淺，夢中有何喜事而微笑啟腮窩耶？」筠倩面微頳，徐曰：「嫂勿相戲，妹正欲詢嫂來意也。」梨娘笑曰：「姑慧人也，試一猜之。」筠倩凝思者再，問曰：「論文耶？」梨娘曰：「非也。」「談詩耶？讀畫耶？」梨娘曰：「皆非也。」「然則將與妹戰一局楸枰矣。」梨娘莞爾曰：「無與彈棋，有心報喜。姑聰明一世，亦有懵懂時耶？請明以告子，阿翁已為姑覓得有情郎，來與姑賀喜耳。」筠倩聞言，潮紅暈頰，晴翠翻眉，似羞似慍而言曰：「嫂胡作此惡劇，令人不耐。妹愚甚，實不解於嫂所云也。」

紅窗雙影，綺語如絲。筠倩以梨娘無端以不入耳之言相戲，心滋不懌。梨娘笑謝曰：「余不善辭，惱吾妹矣。雖然，事有佐證，非架詞以戲姑也。阿翁適詔余，謂筠兒今已有婿，溫郎不日將下玉鏡台矣。冰人來，直允之，不由兒不願意也。余聞言甚駭，乃婉語翁曰：『此事翁勿孟浪，一時選擇不慎，畢生之哀樂係之。容兒商諸姑，然後再定去取。』余竊為姑不平，而姑尚欲怒余耶？」筠倩見事似非虛，遽易羞態為愁容，問曰：「真耶？抑仍戲余也？」梨娘亦憤曰：「誰戲汝者！不信可問若翁，當知余言之不謬也。」筠倩作恨聲曰：「阿父盲耶，彼非不知兒之性情者，曩以此與之衝突者非一次。父固有言，此後聽兒自主，不再加以干涉。父固愛兒而不忍拂兒意者，今胡又憒憒若是，必欲奪兒之自由權，置兒於黑暗中乎？嫂乎，妹非染新學界習氣，失却女兒本分，喜談自由，故違父命。實以此事關係甚大，家庭專制之黑獄中，不知埋歿煞幾多巾幗。妹自入學以來，即發宏願，欲提倡婚姻自由，革除家庭專制，以救此黑獄中無數可憐之女同胞，原非僅僅為一身計也。方欲以身作則，為改良社會之先導，而身反陷之，可痛之事，孰有甚於此者！妹固無以自解，更何詞以塞同學之口乎？」語時，秋波熒熒，熱淚一眶，幾欲由腮而下。

梨娘為夢霞作說客，聞筠倩一席話，頓觸起身世之感。念曩者若得結婚自由，今日或未必有此惡果。十年舊恨，驀上心來，顏色忽然慘變。兩人相對默然。良久，梨娘歎曰：「聞妹言，余心滋感。余與妹相處久，相知亦深，今日之事，幸妹曲從余言。翁所愛者惟姑，世烏有僅一掌珠而肯草草結姻，遺其女以遇人不淑之歎者？妹知翁所屬意者非他人，夢霞也。此人文章道德，卓絕人群。彩鳳文鸞，天然佳偶。擇婿如斯，不辱沒阿姑身分矣。姑仍膠執，翁心必傷。翁老矣，歷年顛沛，妻喪子亡，極人世不堪之境。今玉女已得金夫，此心差堪少慰。況鵬兒髫齔，提挈無人，事成之後，孤兒寡婦，倚賴於汝夫婦者正多。姑念垂老之父，更一念已死之兄，當不惜犧牲一己之自由而顧全此將危之大局矣。」梨娘語至此，不覺一陣傷心，淚隨聲下。筠倩心大慟，亦掩面而泣。

筠倩與夢霞，固曾有半面之識者。夢霞之詩若文，固又嘗為梨娘所稱道者。雖非宋玉、潘安，要亦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。筠倩二八年華，方如迎風稚柳，才解風情，一點芳心，尚無著處。雖與夢霞了無關係，然其腦海中固早有「夢霞」二字之影象，深伏於其際。此時聞梨娘言，心乃怦然。念事已至此，正如被誣入獄，周納已深，勢難解脫。但未知此事為夢霞之主動歟，老父之主動歟？抑更有他人暗中為之作合歟？彼執柯者又屬何人歟？此中疑竇頗多，要惟梨娘能知其詳。然此何事而喋喋向人，不亦可羞之甚耶？此悶葫蘆，一時勢難打破，今所急須籌畫者，對付梨娘之數語耳。梨娘視筠倩支頤無語，心中若有所忖度者，乃亦止泣而靜待其答辭。筠倩意殊落落，長歎謂梨娘曰：「嫂乎，妹零丁一身，愛我者惟父與嫂耳。妹不忍不從嫂言，復何忍故逆父意。今日此身已似沾泥之絮，不復有自主之能力。此後妹之幸福，或不因之而減缺，而妹之心願，則已盡付東流，求學之心，亦從此死矣。」

梨娘出，語其翁曰：「適與姑言，彼已首肯，事諧矣。」崔父亦喜曰：「筠兒有主，余事畢矣，余深喜彼之不余忤也。今亦不必先告石癡。夢霞固非外人，俟其歸，與之訂定婚約，然後轉語石癡，俾執吳剛之斧。如此辦法，豈不直捷，可以省却一番手續也。」崔父平日本深愛夢霞，但昔為其疏遠之姪，今為其親密之婿，其愛之也，自必增加數倍。時已薄暮，意夢霞將歸，跂望之心甚切，乃老眼欲穿而足音不至。待到黃昏，門外仍無剝啄之聲。可笑哉，夢霞殆學作新婿羞見丈人耶？不然何事羈留，而勞家人之久盼也？

是夜夢霞竟未歸寓，蓋為石癡邀往其家，開樽話舊，飲興雙酣。比酒闌炧，更漏已深。夢霞連酹十餘巨觥，酒入歡腸，興珠不淺。玉山已頹，金樽尚滿，醉眼模糊，步履欹仄。夜深途黑，更烏能扶得醉人歸耶？石癡乃遣人往告崔家人，言夢霞醉，不能歸，請閉關高臥，不必挑燈癡待矣。兩人均酡然，狂態畢露，笑諧雜作。酒兵已罷，繼以茗戰，旋掃榻而抵足焉。

次晨皆起。石癡即欲挾夢霞同謁崔父詢昨日事。夢霞以事或不諧，同去反致奚落，且世安有雙方議親，而新郎隨其媒妁，求婚於丈人之前者？縱不怕羞，亦太忘形矣，乃托詞以謝石癡曰：「我尚須赴校上課，不能奉陪。一夔足矣，安用我為？」夢霞此言，蓋以石癡微有足疾，故戲之也。石癡不允，隨夢霞到校，俟其課畢，卒挾之同行。

既至，先入夢霞書舍，坐談有頃，而崔父忽扶杖至，蓋兩人歸來時，僮即入內報告也。夢霞迎崔父入，笑謝曰：「昨為秦兄嬲飲，不覺過量，醉不能歸，勞吾丈盼望矣。」石癡即攙言曰：「老伯勿信渠誑言。姪昨夜何嘗設宴相邀，渠自無顏歸見丈人，強就姪索飲，推醉不肯行。姪督促再四，渠終哀求留宿，姪見其可憐，乃留之下榻東軒。今晚課罷，渠又思規避，姪乃強之俱來，一路尚費盡挽扶之力也。」夢霞怒且笑曰：「一派胡言。汝却從何處想來，亦太惡作劇矣。」石癡面有得色，曰：「聊以報今晨之却我耳。」崔父亦大笑曰：「我姪可謂善戲謔矣。聯姻一節，老夫固甚願意，商諸小女，亦無異言，謹如尊命。」語時目視夢霞。夢霞俯首無語。石癡起而笑曰：「既承金諾，小姪亦不枉一行。崔家女配何家郎，洵屬天然佳話，美滿姻緣，如此者寧復有幾？所惜者，小姪不才，殊有忝冰人之職耳。」因顧語夢霞曰：「丈人允許矣，還不拜謝？」夢霞恕之以目，若甚羞惱者。

崔父復曰：「吾姪勿怪，不揣冒昧，老夫尚有一言。鰥獨半生，僅一弱息，膝下依依，聊娛晚景，不願其遠適他鄉也。況鵬孫年稚，余老邁龍鍾，行將就木，恐已不及見其成人。家室飄搖，門庭寥落，來日大難，何堪設想？今吾姪既不嫌范叔之寒，願結朱陳之好，大足為蓬門生色。擇婿得人，豈第筠兒之幸，抑亦崔氏之幸也。鵬孫得沾化雨，將來可望有成，幸吾姪終督教之。老夫之章，欲屈吾姪作淳於髡，事乃兩全。未知吾姪能俯從否？」石癡目視夢霞而笑曰：「如何？」夢霞躊躇有頃，答曰：「有母兄在，此事小姪未敢擅專，容函告家中。如得同意，小姪固無不願也。」崔父曰：「此是正當辦法，老夫亦烏敢相強？請吾姪即時作書，就母夫人取決，如有好音，即以示我。」夢霞唯唯。崔父旋辭出。石癡復與夢霞嘲謔良久。時已黃昏，夢霞欲留之同榻，石癡不可，別去。

夢霞即就燈下作兩書，一以告老母，一以復劍青。書中所言，即日間崔父所言。蓋夢霞深為其母所鍾愛，曩者，方命拒婚，母知其意在自擇佳偶，曾許以結婚之完全自由權。故此次姻事，夢霞竟得自主，所須商酌者，入贅之說，或非老母所願，不能不俟命而行也。然以意測之，其母既許其自由，不加干預，入贅與否，亦無甚關係，十八九當在贊成之列。若劍青則又深知其中秘密，而希望好事之成就者。今得佳音，欣忭之不暇，安有加以破壞之理？自表面觀之，此事尚有一重阻力，自實際言之，一時雖無成議，夢霞固不啻已為崔氏之贅婿矣。

海濱歸客，湖上寓公。浮雲一相別，明月幾回圓？石癡自東渡後，蓉湖風月，不知閒却幾許，歸去來兮，復作林泉之主。水雲猿鶴，一例歡迎，江山未改，鬆菊猶存；韻事重提，故人無恙，乃未敘離情，先成好事，既成好事，再敘離情。茫茫海宇，能尋幾個知音？落落生平，那得許多快事？夢霞之愁懷已釋，石癡之豪興方酣，一觴一詠，暢敘幽情；亦步亦趨，共探佳境。放浪形骸之外，流連水石之間。時或雞黍留賓，為長夜飲，夢霞竟作不歸之客。如是者十餘曰，石癡倦遊，而夢霞病酒矣。

夢霞與石癡共晨夕，幾不復問崔家事，而梨娘消息亦復沉沉。夢霞雖時時念及，亦不致深求。此數日中直無事可記矣。屈指石癡歸來，已歷三來復，每值星期休課，非夢霞往就，則石癡過訪，互與銜觴賦詩，盡竟日之樂。至第三星期日，夢霞困於宿酲，過午方起，而心情甚懶，無意出門，乃焚香掃地，獨坐空齋以待石癡之至。久之足音亦復杳然，坐困書城，頗覺昏悶，起而散步於庭階之畔。日影在地，雲思滿天，院落深深，人聲寂寂，而忘機之小鳥，巢葉隱棲，見人亦不驚起。有時風掃落葉，簌簌作細響，此外竟不復有一絲聲息。

徙倚良久，興味索然，方欲回步入室，忽聞有聲出於廊內，隨風悠揚，泠泠入聽。夢霞訝曰：「噫，異哉！此風琴之聲也，胡為乎來哉？」尋聲而往，斯時廊下悄無一人。夢霞忘避嫌疑，信步行去。廊盡即為後院，院東為梨娘香閣，而琴聲則出自院西一小室中，不知為何人所居。夢霞駐足窗外，側耳細聆，但聞其聲，不見其人，亦不辨其為何譜。須臾又聞窗內曼聲低唱曰：

阿儂生小不知愁，秋月春風等閒度。

怕繡鴛鴦愛讀書，看花時向花陰坐。

嗚呼一歌兮歌聲和，自由之樂樂則那。

嚦嚦歌喉、輕圓無比，與琴聲相和，恍如鸞鳳之和鳴。再聽之，又歌曰：

有父有父發皤皤，晨昏孰個勸加餐。

空堂寂寂形影單，六十老翁獨長歎。

嗚呼再歌兮歌難吐，話到白頭淚如雨。

續歌曰：

有母有母土一坏，母骨已寒兒心摧。

悠悠死別七年才，魂魄何曾入夢來。

嗚呼三歌兮歌無序，風蕭蕭兮白楊語。

又歌曰：

有兄有兄胡不俟，二十年華奄然死。

我欲從之何處是，泉下不通青鳥使。

嗚呼四歌兮歌未殘，中天孤雁聲聲寒。

指上調從心上轉，斷雲零雨不成聲。而再、而三、而四，琴調漸高，歌聲漸苦。怨徵清商，寒泉迸瀉，非復如第一曲之瀧瀧入耳矣。夢霞聞此哀音，不覺淒然欲絕，不忍卒聽，又不忍不聽。此時人意與琴聲俱化，渾身癱軟，不能自持，適身畔有石，即據坐其上，而窗內之聲又作矣。

有嫂有嫂春窈窕，嫁與東風離別早。

鸚鵡淒涼說不了，明鏡韜光心自皎。

嗚呼五歌兮歌思哀，棠梨花好為誰開。

五歌既闋，突轉一急調，繁聲促節，入耳洋洋，如飄風驟雨之並至。顧琴調雖急，而歌聲甚緩，蓋歌僅一字，譜則有數十聲也。高下抑揚，纏綿宛轉，其聲之尖咽，雖風禽啼於深竹，霜猿嘯於空山，不是過也。其歌曰：

儂欲憐人還自憐，為誰擺佈入情天。

好花怎肯媚人妍，明月何須對我圓。

一身之事無主權，願將幸福長棄捐。

嗚呼六歌兮歌當哭，天地無情日月惡。

歌至此，琴聲划然而止。風曳餘音，自窗隙中送出，旋繞於夢霞之耳鼓。曲終人不見，窗外夕陽紅。夢霞聞此歌聲，雖未見其人，而已知其意。回憶六歌，字字深嵌腦際，細味其語，不禁憤從中來。自怨自艾，恨不即死以謝此歌者，表明我之心跡，償還彼之幸福。要知落花空有意，流水本無情，肅郎原是路人，天下豈無佳婿？既為馬牛之風，怎作鳳鸞之侶？謝絕鴆媒，乞還鴛帖，豈不美哉？夢霞一人獨自深思，竟忘却身在窗外，非應至之地，亦非應聞之語。

徘徊間，忽聞窗內有人語聲。一人入曰：「阿姑作甚麼？適聞琴聲知此間無能此者，必姑也。特來訪姑，一聆雅奏，幸勿以余非知音人而揮諸門外也。」一人答曰：「此調不彈久矣。寒窗弔影，苦無排遣，新譜數曲，恨未入妙，試一弄以正節拍，不虞為嫂所聞。歌譜具在，乞嫂為妹一點纂之何如？」一人又曰：「白雪陽春之調，高山流水之音，個中人知其妙。姑音樂大家也，余愧無師曠之聰，並乏巴人之識，而姑言乃如此，殆有意戲余耶？」一人又答曰：「嫂勿過謙，曩聞嫂月下吹《離鸞》一曲，令人意消。簫與琴雖二器，理實相通。以嫂之敏慧，苟一習之，三日可畢其能事矣。」兩人絮絮答答，夢霞佇聽良久，恐為所窺見，不敢久留，乃躡足循牆而出。

注釋：

范叔之寒：此謙指崔家貧寒。范雎，字叔，戰國時魏國人，少時家境貧寒，然好學，後為秦昭王宰相。

朱陳之好：比喻兩姓締結婚姻的情誼。明史˙卷一三七˙劉三吾傳：「後世，晉王、謝，唐崔、盧，潘、楊之睦，朱、陳之好，皆世為婚媾。」

淳於髡：淳於髡，戰國時期齊國著名的政治家和思想家。博學多才、善於辯論著稱，是稷下學宮中最具有影響的學者之一。

第二十三章　剪情

「茜紗窗下我本無緣，黃土隴中卿胡薄命。」此聯為寶玉誄晴雯之語，而他日夢霞即可移以誄筠倩者。蓋婚約已成，而筠倩之死機伏矣。筠倩所處之地位，等於晴雯。所異者，晴雯與寶玉彼此情深，而事卒未成，為人搆陷，以至於死。筠倩與夢霞，彼此均非自主，實說不到「愛情」二字，強為人撮合，遂成怨偶。斯時筠倩尚未知夢霞之情之誰屬，而夢霞則已知筠倩之情之不屬己矣。未婚之前，隔膜若此，既婚之後，兩情之相左，不問可知。其能為比翼之鴛鴦、和鳴之鸞鳳耶？夢霞愧對筠倩，筠倩必不願見夢霞。用情與晴雯異，結果與晴雯同。異日夢霞之誄筠倩，亦惟有以「我本無緣，卿胡薄命」二語表其哀悼之誠、惋惜之情耳。

從此筠倩遂輟學矣。青春大好，芳心已灰，往日所習，悉棄不理，日惟悶坐書窗，致力於吟詠，以凌惋之詞，寫悲涼之意。苦吟傷心，對鏡自嗟，儼然小青化身矣。而彼梨娘，自婚約既成之後，竟與夢霞不相聞問。匝旬以來，並未有一紙之通情、一詩之示愛。兩人不期而遽形淡漠。夢霞恝然若忘，梨娘亦棄之如遺，雙方若互相會意，而寄其情於不言中者。此中理由，殊非局外人所能知其究竟。意者其有悔心歟？然大錯鑄成，悔之何及！又三日而兩人之齟齬乃生，風平情海，陡起驚波。此後之《玉梨魂》，由熱鬧而入於冷淡，由希望而趨於結束。一篇斷腸曲，漸將唱到尾聲矣。

夢霞於無意中偷聽得一曲風琴，雖並非知音之人，正別有會心之處。念婚姻之事，在彼固無主權，在我亦由強制。彼此時方嗟實命之不猶，異日且歎遇人之不淑。僵桃代李，牽合無端；彩鳳隨鴉，低徊有恨。揣彼歌中之意，已逆知薄情夫婿，必為秋扇之捐矣。夫我之情既不能再屬之彼，我固不願彼之情竟能專屬之我。設彼之情而竟能屬我者，則我之造孽且益深，遺恨更無盡矣。我深幸其心腦中並無「夢霞」兩字之存在也。所最不安者，彼或不知此事因何而發生，或竟誤謂出自我意。且將以為神奸巨慝，欺彼無母之孤女，奪他人之幸福，以償一己之色慾，則彼之怨我、恨我，更何所底止！我於此事，雖不能無罪，然若此則我萬死不敢承認者。筠倩乎，亦知此中作合，自有人在？汝固為人作嫁，我亦代人受過乎？雖然，此不可不使梨娘知也。

筠倩與梨娘相惜相憐，情同姊妹者也。此次假歸十日，不復再整書囊，鼓棹向鵝湖而去。是年冬假，已屆畢業之期，九仞之功，虧於一簣。梨娘深惜之，促之再四。筠倩終不為動，歎曰：「嫂休矣，妹心已灰。此後杜門謝客，不願再問人間事。青燈古佛，伴我生涯，妹其為《紅樓夢》之惜春矣。」言畢欷歔。梨娘為之愕然。筠倩在校中成績最優，深為校長所嘉許，同學亦莫不愛之、敬之。以其久假不來，共深懸詫，問訊之函，絡繹而至。筠倩權託詞謝絕之，而別作一退學書，呈之校長。鵝湖一片土，從此竟不復有筠倩之蹤跡。有名之女學，失一好學生，亦大為之減色。校中人知其不來，無不同聲惋惜，而卒莫明其退學之故也。

梨娘以筠倩突變常態，悒悒不歡，亦自驚疑，而不能作何語以為勸慰。兩人並無惡感，而相見時冷若霜雪，絕無笑容，亦不作諧語。姊妹間圓滿之愛情，竟逐漸減缺，幾至於盡。以筠倩之性情灑落，氣度雍容，似不應至此。況彼與梨娘，固愛之蔑以加者，平日每當梨娘愁悶難舒之際，筠倩亦故作嬌憨之態，以趣語引逗其歡心，梨娘輒為之破顏。今筠倩易地以處，梨娘欲轉有以慰藉之，而竟不生效力。問所以其至此之故，則婚姻問題未發生以前，筠倩固猶是舊時之筠倩也。在梨娘初意，固以此事雙方允洽，十分美滿，為夢霞計者固得，為筠倩計者亦未嘗不深。以貌言，則何郎風貌足媲潘郎；以才言，則崔女清才不輸謝女。兩人異日者，合歡同夢，不羨鴛鴦。飲水思源，毋忘媒妁。萬千辛苦，抽盡情絲。百六韻華，還他豔福。我雖無分，心亦可以少慰矣。孰知人各有心，情難一例，才作紅絲之係，便賦白頭之吟，良緣竟是孽緣，如意翻成惡意，弄巧成拙，變喜為愁，筠倩無片時之歡笑，梨娘其能有一日之寧貼耶？在筠倩不過以一身無主，自恨自憐，對於夢霞並非有所深惡，對於梨娘亦並未有所不懌。而為梨娘者，一片癡心，指望玉成好事。乃事才入港，遽有此不情之態，映入眼簾。費却幾許心機，換得一聲懊惱，將何以自解而自慰乎？自是厥後，兩人雖多見面之時，無復談心之樂。一則含恨不平，一則有懷難白。不言不笑，若即若脫。嗟乎梨娘，又添一種奇苦矣。而不料夢霞之書，更於此無可奈何中送到粧台之畔。

梨娘之得書也，意書中必無他語，殆彼已得家報，而以個中消息慰我無聊歟。否則必一幅琳瑯，又來索和矣。霞郎霞郎，亦知余近日為汝重生煩惱，憂心悄悄，日夜不寧，有甚心情，再與汝作筆墨間之酬答耶？梨娘執書自語，固以此書為掃愁帚，為續命湯，暱愛如筠倩，今亦如此，舍彼更無能以一紙溫語相慰藉者矣。孰知拆閱內容，乃不覺大失望，蓋書中之語，竟全出於梨娘意想之外，而為梨娘所不願聞者也。書作何語？怨望之詞耶，決絕之言耶，人情輕薄，覆雨翻雲，厭故喜新，大抵如是。夢霞忍哉，既得蜀，便棄隴耶！然情摯如夢霞，夫豈食言而遁，而願作薄倖人者。其作此書也，乃有激而發，惟對於梨娘，有生死不解之情。聞琴而後，悔恨交加，急欲一訴，措辭之間不覺出之以怨憤。初不知梨娘與筠倩亦已大傷情感也。如知之，此書固屬多事，亦決不肯再作不情之語，重增其苦痛矣。此書全篇，記者已不能盡憶，僅記其中幅有曰：

……齊大非吾偶也。吾誤從卿言，悔之無及。渠之心理，實大不滿意於此事，吾已偵知之。卿與之朝夕相處，亦曾一探其衷曲否耶？此事本由卿一人之主張，吾恐傷卿意而勉從之，今乃知為卿所誤矣。吾自怨，吾尤不得不怨卿。吾自惜，吾尤不能不為人惜。蓋吾固不慣受人冷眼，尤不願人為吾而失其幸福也。……卿必欲成就此事，果何意耶？豈欲脫自身之關係，而陷二人於不堪之境耶？……吾愛卿，吾決不放卿自由，吾決不受卿愚弄。卿休矣，戀我耶？絕我耶？吾均不問。欲出奈何天，除非身死日……。

書語若此，唐突甚矣，而謂梨娘能堪乎？方夢霞作書時，雖亦自覺過激，然語皆出於至情，意梨娘必能相諒。若在平日，此書亦等諸尋常通訊之詞，必不至誤會而生齟齬。今適當左右為難之際，方冀其有以慰我，乃亦從而怨我，不覺其言外自有深情，但覺其字裏都含芒刺。梨娘誦畢此書，為之目瞪口呆，大有水盡山窮之感。筠倩失其自主之權，未免稍含怨望，猶無足怪。夢霞固深知其中委曲者，我之苦費心機，玉成此事，不為渠，却為誰耶？乃亦不能相諒，以一封書來相責問。試思筠倩之終身，干余底事？我因無以償彼深情，故欲強作鴛盟之主。早知如此，我亦何苦為人作嫁，而使身為怨府乎？嗚呼夢霞，汝非鐵作心肝者，而忍出此。宇宙雖寬，我直無容身地矣。至此不覺一陣心酸，淚珠疾瀉，愈思愈哭，愈哭愈苦，一幅雲箋，霎時間盡為淚花浸透，字跡模糊不可復識。此一陣哭，較之月夜哭塚，聲益悽慘，蓋傷心之極，悲不自勝矣。若使夢霞聞之，其痛心又當何如耶？

二更天氣，一隙燈光。鵬郎課畢入內，夢霞自起扃戶，獨坐觀書。夜深人倦，不遽就枕，掩卷假寐。忽聞叩門聲甚急，問何人不應。門啟，鵬郎飄然入，置一紙裹於案上，返身便去，並無一言。夢霞頗錯愕，取而去其外裹，則內有函一封、書一冊，另有素帕裹物一。先視其書，即梨娘前攜去之《紅樓影事詩》也。此詩為兩人愛情之紹介，夢霞曾囑梨娘善藏之，以為永久紀念。今並未見索而忽歸趙璧，其意何居，殊令人不解。再視其帕，係一半舊羅巾，斑斑點點，淚漬甚多，新痕猶溫。按之則輕軟如綿，不知內藏何物。急啟視之，一黝然有光之物，突呈於眼前，乃才剪之青絲一縷也。夢霞驟覩此物，驚極而怖，繼而大悟，泣曰：「梨娘殆絕我矣！金剪無情，下此毒手，忍哉、忍哉！」語已而哭，淚滴帕上，與梨娘之啼痕混合為一，如水投乳，一色瑩然。良久，乃拭淚取函閱之，且讀且哭，未終幅而夢霞已慘無人色矣。是書為梨娘憤極所作，墨淡不濃，行疏不整，大變其昔日簪花休格，想見其握管時之心煩意亂也。錄其詞如左：

君多情人也。梨影飫君之情，願為君死，而自顧此身已為墮溷之花，難受東風抬舉。無可奈何，出此下策，冀以了我之情，償君之恨，雙方交益，計至得也。不料因此一念，更墮入萬重暗霧中，昏黑迷離，大有倀倀何之之概。所藉以自慰者，君固深知我心。我為君故，雖任勞任怨，亦所不辭也。今讀君書，我竟不能自解，君言如此，是君直未知我心也！是君心直並未有我也！亦知我不為君，則羅敷自有夫，使君自有婦，何預我事？而為此移花接木之舉耶？嗚呼，君與我皆為情所誤耳。君固未嘗誤我，我亦何曾誤君哉。今君以我為誤君，我復何言？我誤君，我不敢再誤君；君怨我，我却不敢怨君。半載相思，一場幻夢，嗟乎霞郎，從此絕矣。《紅樓影事詩》一冊，謹以奉還，斷情根也，青絲一縷，贈君以留紀念。不能效陶母之留賓，亦不願學楊妃之希寵，聊以斬我情絲，絕我癡念耳。我負人多矣，負生、負死、負君、負姑，負人已甚，自負亦復深，而今而後，木魚貝葉，好懺前情，人世悲歡，不願復問。望君善自為謀，鵬兒亦不敢重以相累，人各有命，聽之可也。本來是色即空，悟拈花之微旨，倘有餘情未了，願結草於來生。

第二十四章　揮血

淚長如線，燈暗無花。夢霞得此意外之驚耗，急痛攻心，為之暈絕。良久始稍清醒，危坐如癡，神色沮喪。復取書，復閱之。繼取發摩撫之，心更大痛不可止。淚珠歷落，襟袖盡滿。旋目注詩冊，若有所感，變色而起，執卷就燈焚之，須臾已成灰燼。悲憤之情不能自抑，如飛蛾之撲火者然。然而，其心苦矣。

即焚稿，復就坐，沉思至再，欲作一復書，而急切不知作何語。驟受劇烈之痛苦，神經盡為之瞀亂。知梨娘此時之悲哀激切，當必有較甚於己者，不再有以慰之，不知又將續演出若何慘劇矣。讀者諸君，梨娘之為此，出於一時憤激，繼知夢霞見之，必不能堪，亦自覺其過甚。當夢霞躊躇不決之時，正梨娘追悔莫及之際。在夢霞則以釁自我開，不怪梨娘之無情，而惟恨己之無情，無端以一書傷其心，致彼憤而出此，實無顏以對知己矣。嗚呼，兩人之情，深摯若此，纏綿若此，非至死時，豈尚有解決之希望者？今欲一朝決絕，亦徒自增其煩惱耳。夢霞此時急欲作一謝罪之函，以解梨娘之怒，而心亂如麻，苦不能成隻字。時已鐘鳴一下矣，乃仍以紙納函，以帕裹髮，置之枕旁，忍痛就睡。

就睡後，輾轉不能成夢。約二小時，夢霞忽推枕起，時燈燄漸熄，就案剔之，光明復現。尋檢一潔白之素箋，復取一未用之新筆，囓指出血，以筆醮血而書之紙上。其咬處在左手將指之下，傷處甚深，血流不止。而夢霞若不知痛苦者，隨出隨蘸，隨蘸隨書。頃刻間滿紙淋漓，都作深紅一色，書成而血猶未盡。此時稍覺微痛，函封既竣，乃徐徐以水洗去指上血痕，以巾裹其傷處，復和衣就榻臥。晨光已上窗矣。嗚呼，男兒流血自有價值，今夢霞仍用之於兒女之愛情，毋乃不值歟！雖然，天地一情窟也，英雄皆情種也。血者，制情之要素也，流血者，即愛情之作用也。情之為用大矣，可放可卷，能屈能伸。下之極於男女戀愛之私，上之極於家國存亡之大，作用雖不同，而根於情則一也。故能流血者，必多情人。流血所以濟情之窮，癡男怨女，海枯石爛不變初志者，此情也。偉人志士，投艱蹈險不惜生命者，亦此情也。能為兒女之愛情而流血者，必能為國家之愛情而流血，為兒女之愛情而惜其血者，安望其能為國家之愛情而拼其血乎？情摯如夢霞，固有血性之男子也。彼直視愛情為第二生命，故流血以贖之耳。情自可貴，血豈空流？雖云不值，亦何害其為天下之多情人哉！

次日，梨娘得書，驚駭幾絕。血誠一片，目炫神迷，斑斑點點，模模糊糊，此猩紅者何物耶？霞郎、霞郎，此又何苦耶！梨娘此時又驚又痛，手且顫，色且變，眼且花，而心中且似有萬錐亂刺，若不能一刻耐者。無已，乃含淚讀其辭：

嗚呼！卿絕我耶！卿竟絕我耶！我復何言，然我又何可不言！我不言，則我之心終於不白，卿之憤亦終於不平。卿誤會我意而欲與我絕，我安得不剖明我之心跡，然後再與卿絕。心跡既明，我知卿之終不忍絕我也。前書過激，我已知之，然我當時實驟感劇烈之激刺，一腔怨憤，捨卿又誰可告訴者？不知卿固同受此激刺，而我書益以傷卿之心也。我過矣，我過矣！我先絕卿，又何怪卿之欲絕我？雖然，我固無情，我並無絕卿之心也。我非木石，豈不知卿為我已心力俱瘁耶？我感卿實達於極點，此外更無他人能奪我之愛情。卿固愛我憐我者也，卿不愛我，誰復愛我？卿不憐我，誰復憐我？卿欲絕我，是不啻死我也。卿竟忍死我耶？卿欲死我，我烏得而不死？然我願殉卿而死，不願絕卿而死。我雖死，終望卿之能憐我也。我言止此，我恨無窮，破指出血，痛書二紙付卿，將死哀鳴，惟祈鑒宥。

巳酉十一月十一日四鼓夢霞齧血書。

梨娘閱畢，心大不忍，哭幾失聲。其驚痛之神情，與夢霞之得彼書時，正復相似。無端情海翻波，還說淚珠有價，其實兩人均有誤會，逞一時之憤激，受莫大之痛苦，自作之孽，夫又奚尤！兩人生於情，死於情，層層情網，愈縛愈緊，使其果能決絕也，亦何待於此日。夢霞曰：「欲出奈何天，除非身死日。」斯言是也。不到埋香之日，安有撒手之期？不慎語言，自尋煩惱，徒自苦耳，甚無謂也。得書後之梨娘，早易其怨憤之心，復為憐惜之心矣。彼以堂堂七尺，為一女子故，出此過情之舉，甘作謝過之詞，並忘剜膚之痛，余罪大矣。今無他法，惟有權作溫語以慰之耳。

錦箋往返，忙煞鵬郎。夢霞再得梨娘書，心乃大慰。意謂幸有此一點血誠，得回梨娘之心，此彼再不能多言挑釁矣。梨娘函尾，尚有一絕句，其起聯曰：「血書常在我咽喉，一紙焚吞一紙留」，其下二句，則記者不能復憶，但記其押劉字韻而已。夢霞亦續賦二律以答之曰：

春風識面到今朝，強半光陰病裏消。

一縷青絲拼永絕，兩行紅淚最無聊。

銀壺漏盡心同滴，玉枕夢殘身欲飄。

風雨層樓空悵望，錦屏秋盡玉人遙。

時有風濤起愛河，遲遲好事鬼來磨。

百年長恨悲無極，六尺遺孤累若何。

豔福輸人緣命薄，浮名誤我患才多。

萍根浪跡今休問，眼底殘年疾電過。

次日，梨娘復以簡約夢霞往，夢霞從之。此次為兩人第二次會晤。前次相見時，梨娘曾有今日之事，可一不可再之言，今何以忽有此約？梨娘非得已也，欲一見以剖明其衷曲，解釋其疑團也。以雙方誤會之故，一則亂斬情絲，一則狂拼熱血，演出離奇慘痛之怪劇。情思之纏綿曲折，本非管城子所能達其萬一。青鳥無知，慣傳訛信。黃昏待到，便是佳期。兩人相見後，自有一番情話，然亦不過如上文所云，大家以溫存體貼之言，互相和解，今亦不必贅述。惟當時夢霞曾賦六絕句，錄之以為此章之煞尾。

深深小巷冒寒行，一步回頭一步驚。

計此時光夜將半，半牆殘月趁人明。

迴廊曲曲傍高垣，舊地重經路轉昏。

行到階前還細認，逡巡未敢便敲門。

拈毫日日費吟神，苦說燈前一段因。

後會不如何處是，卿須憐取眼前人。

情愛偏從恨裏真，生生世世願相親。

桃源好把春光閉，莫遣飛花出舊津。

保此微軀尚為劉，我生不免淚長流。

當初何不相逢早，一局殘棋怎樣收。

誓須攜手入黃泉，到死相從願已堅。

一樣消磨愁病裏，明知相聚不多年。

第二十五章　驚鴻

花前偎淚，燈下盟心，去影匆匆，餘情惘惘。夢霞別後，梨娘猶悄對殘釭，追思往事。遙聽牆外柝聲，似摧人睡；推出窗前月影，莫照心來。人去情留，愁來夢杳，鬟低弄影，手倦支頤。視案上吟箋，墨痕猶濕，低哦一過，惻然神傷。顧影低徊，縈思宛轉，即援筆續其後曰：

寄書幾度誤青鸞，因愛成猜解決難。

見面又多難訴處，了無數語到更闌。

情絲抽盡苦纏綿，此後悲歡事在天。

只是病軀秋葉似，如何支得二三年。

薄命原知命不長，並頭空自妒鴛鴦。

最憐費盡心機巧，只博燈前哭幾場。

深院鉤簾坐小窗，無言暗泣對殘釭。

飛蛾莫撲釵頭燄，留照情人淚兩雙。

萬千辛苦恨難平，一死頻拼死不成。

如此風波如此險，可憐還為戀情生。

碧窗記得曾攜手，青鳥回來重寄詞。

雁夜鶯春愁一樣，楚魂湘血怨同時。

噫，豈料悲吟，竟成凶讖。薄命女非長命女，生前心是死前心。二三年固不能支，孰知天劫紅顏，將立演出月缺花殘之慘劇，並二三月亦不能支耶！噫，此酸楚之哀音，竟為兩人最終之酬答，而此夜之幽期，即為兩人最後之交際，從此更無一面緣矣。

窮陰殺節，急景凋年。越三四星期而冬假之期已至，石癡復欲離家，夢霞亦須旋里。君自南歸我自東，鞭絲帽影各匆匆。兩人一去，蓉湖風月大為之減色。歡會無蹤，別情如晝，兩人這回分手，從此亦竟消息沉沉，音容渺渺。知音之感無窮，聚首之緣莫卜。石癡未行之前，以明年校務，仍挽夢霞主持。夢霞意欲辭職，石癡維縶甚堅，不得已諾焉。既行，夢霞料理校中試驗事，三日而畢，亦束裝歸。於斯時也，梨娘又久未通辭矣。夢霞歸心爆急，亦不復一探其消息，且謂開校之期，一瞬即至。暫時相別，無足介意，臨行寄語，徒亂人懷。而不知此時之梨娘，病已中乎膏肓，魂已游於墟墓，去埋玉之期已不甚遠矣。一行便隔仙凡，再到難尋人面，是豈夢霞所及料者哉！

梨娘之死，死於夢霞，實死於筠倩。蓋彼與夢霞再會之後，深知夢霞之心，誓死不肯移易，可笑亦復可憐。感泣之餘，而念及夫筠倩，姻事我所主張，原冀其他日偶俱無猜，享閨闈之樂，我則一身乾淨，斷情愛之媒。以今觀之，此事後來終無良好之結果。我以愛夢霞者，誤夢霞，以愛筠倩者，誤筠倩矣。我一婦人而誤二人，因情造孽，不亦太深耶！我生而夢霞之情終不變，筠倩將淪於悲境；我死而夢霞之情亦死，或終能與筠倩和好。我深誤筠倩，生亦無以對筠倩，固不如死也。我死可以保全一己之名節，成就他人之好事，則又大可死也。自是以後，梨娘遂存一決死之心，坐亦思死，臥亦思死，念念在茲，躊躇滿志，竟不復有他種念慮縈其腦際。

死念已堅，生機漸促。痛哉梨娘，惟求速死，竟將瘦弱之軀，自加戕賊。茶飯不常下咽，睡眠每喜臨風，一意孤行，十分糟蹋。憔悴餘花，怎禁得幾許摧殘蹂躪；人見其無恙，而不知其已深種病根，樂尋鬼趣矣。曾幾何時，心血盡枯，形神俱化。引鏡自照，兩頰若削，歎曰：「死期近矣。」遂臥不復起，時夢霞猶未行也。

越三日，夢霞不別歸，梨娘病亦漸劇。家人咸來問訊，見容顏雖減，神識甚清，意此微疾耳，不久可愈，故多不甚注意。惟筠倩憂形於色，視之而泣曰：「嫂病深矣，幸嫂自愛。」讀者須知，筠倩固未嘗有所怨於梨娘，不過兩人各有難言之心事，以至稍形疏遠。今梨娘病矣，病且劇矣，筠倩對於梨娘非無一點真愛情者，能不留心視察、加意護持耶？顧筠倩雖慇懃，而梨娘殊冷淡，似不自知其病之深者。蓋筠倩固未知梨娘早已存死志也，為之延醫，却不欲。筠倩陰告父，嫂病象不佳，當速治。崔父乃急遣人招醫生至。醫生費姓，即前視夢霞之病者，鄉僻間之名醫也。診畢而出，斟酌良久，始成一方，曰：「姑試之，然吾決其無效。此病係積憂久鬱所致，本非藥石可療。且外感亦深，未病之前，飲食起居，已久失其營衛，夫人體質又弱，欲治之，恐難為力也。」

家人聞醫言，始知梨娘之病幾成絕症，一時羣相驚擾，環侍不去。蓋梨娘平日，事上盡禮，待下有恩，隻手持家，久耗心血，一生積善，廣種福田。破落門庭有此賢能之主婦，真不啻中流之一柱、大廈之一木也。故以崔氏之門衰丁少，實賴梨娘為之主持一切。翁未終養，姑未與醮，子未成人，瘦削香肩，擔負綦重。茫茫身世，未了猶多，此時烏可以遽死。然而梨娘竟無意求生，有心竟死。未病之前，死機早伏，既病之後，危象漸呈。微特崔父與筠倩等銜憂莫釋，求神問卜，無所不至。即婢媼輩亦均愁顏相對，有歎息者，有暗泣者。心慌神亂，此去彼來，咸願盡其心力，以愈梨娘疾。忙亂數日，病卒不減，梨娘又不肯服藥，迫以翁命，勉盡一盞，然藥入腹中，竟無影響。視彼病容，日形萎損，惟有同喚奈何而已。

夢霞行十日矣，遊子遠歸，慈烏含笑，況此次入門帶喜，家庭之間尤多樂意。夢霞以姻事已成，此後與梨娘相聚之日正長，心中之愉快更不可言喻。初不料有情好月，未曾圓到天中；無主殘花，不久香埋地下。一面已慳，百身莫贖。去時未悉病情，別後猶勞夢想，此時之梨娘已屬半人半鬼，此時之夢霞固依然如醉如癡也。又三日，乃得一可驚可愕之凶耗，凶耗非他，即梨娘最後之手書也。

哀鴻一聲，愁魔萬丈。此函乃梨娘力疾所書，以遺夢霞，作訣別之紀念者。夢霞於希望之餘，得此絕望之函，如小鹿撞胸，如冷水澆背，一時驚絕駭絕，腦筋之震動，一分時不知其幾千百次。驚痛過劇，雙目瞪然，轉無一點淚，惟有對書木坐，口中喃喃，默祝天佑伊人，消此實難而已。書語錄下：

梨影病矣，病十日矣。方君行時，梨影已在牀席間討生活，所以不使君知者，恐君聞之而不安，且誤歸期也。君臨去竟無一言志別，想係成行匆迫所致，我未以病訊告君，君亦不以歸期語我，二者適相等，可毋責焉。梨影病中亦無大苦，不過一時感冒，並無十分危險。君聞此信，為梨影憐則可，為梨影愁則不可也。但孱軀弱質，已受磨於情魔，怎禁再受磨於病魔。偶攖微疾，便自疑懼，不死不休，即死何惜？環縛於情網而不知脫，沉沒於愛河而不知拔，是無異行於死柩之中而求生也。以梨影平日之心情，固早知其必死。一病之餘，便覺泉台非遠，深恐旦暮間溘朝露、離塵海，我餘未盡之情，君抱無涯之戚。況梨影生縱無所戀，死尚有難安。七旬衰老，六尺遺孤，扶持而愛護之，捨知己又將奚托？此梨影今生未了之事，梨影若死，君其為我了之。然梨影固猶冀須臾緩死，不願即以此累君，但未卜天心何若耳？瞑眩之中，不忘深愛，伏枕草草，淚與墨並。霞郎，霞郎，恐將與君長別矣。我歸天上，君駐人間，一枝木筆，銷恨足矣，又何惜梨花竟死。孽緣有盡，豔福無窮，伏惟自愛。

已酉十二月十九日白，梨影伏枕泣書。

第二十六章　鵑化

斷腸遺字，癡付青禽；薄命餘生，痛埋黃土。夢霞讀此書後，驚定轉生疑竇。憶疇昔之夜，月冷燈昏，曾親香澤，雖玉容慘淡，眼角眉梢，親見渠深鎖幾重幽怨，而丰神玉立，心跡冰清，愁恨之中，乃不減其天然娬媚，固絕無一分病態也。今幾日耳？何遽至抱病，病亦何至便死？此中消息殊費疑猜。如書言，則方我歸時渠已為病魔所苦，我火急歸心，方寸無主，臨行竟未向粧台問訊，荒唐疏忽，負我知音，彼縱不加責，我能無愧於心乎？所異者，彼可愛之鵬郎，平日間碌碌往來，為兩人傳消遞息，凡其母之一顰一笑、一梳一沐，無不悉以告我，獨此次驟病，亦為緘口之金人，不作傳言之玉女。鵬郎何知？殆亦受梨娘之密囑，勿洩其事於先生，書中故有恐誤歸期之言也。嗚呼梨姊，汝果病耶？汝病果何如耶？汝言病無大苦，真耶？抑忍苦以慰我耶？初病時不使我知，今胡為忽傳此耗，則其病狀誠有難知者矣。嗟乎梨姊，汝病竟危耶？今世之情緣，竟以兩面了之耶？天道茫茫，我又何敢遽信為必然耶？夢霞此時，目注淚箋，心馳香閣，自言自語，難解難明，欲親往一探，而無辭以藉口，行動未得自由，聽之則心實難安。從此言笑改常，寢食俱廢，幾有見於羹見於牆之象，不得已賦詩二律，以相寄慰。

苦到心頭只自知，病來莫誤是相思。

拋殘血淚難成夢，嘔盡心肝尚愛詩。

錦瑟年華悲暗換，米鹽瑣屑那支持。

知卿玉骨才盈把，猶自燈前起課兒。

江湖我亦鬢將絲，種種傷心強自支。

應是情多難恨少，不妨神合是形離。

琵琶亭下帆歸遠，燕子樓中月落遲。

一樣窗紗人暗泣，此生同少展眉時。

吟箋疊就，鳥使未逢，欲寄相思，惟餘悵望。蓋此時梨娘方在病中，設貿然以此詩付郵，烏能直上粧台，逕投病榻？不幸為旁人覷破個中秘密，且將據之以為梨娘致病之鐵證，梨娘將何以堪？是欲以慰之，而反以苦之也。況乎二詩都作傷心之語，絕非問病之詞，病苦中之梨娘，豈容復以此酸聲淒語，再添其枕上之淚潮、藥邊之苦味！籌思及此，夢霞乃擱筆輟吟，不作一字之答覆，惟將梨娘來書反覆展玩。有時拍案驚起，仰天呼號，有時枯坐竟日，不言不笑，非病非癲，家中人亦莫測其因何也。如是者三日，夢霞固無一刻忘梨娘，惟癡望玉人無恙，速以大佳消息，慰我淒涼。豈知木筆驕春，才借題紅之筆；梨花葬月，突來飛白之書。值元旦之良辰，得情天之凶耗。爆竹揚灰，不報平安之竹；桃符作怪，竟為催命之符。嗚呼！梨娘竟死矣。

梨娘死矣，吾書今須述梨娘死前之病情與夫死時之慘狀，然記者於此，實不忍下筆。吾字未成，吾淚已濕透紙背。蓋梨娘之死，極天下之至慘，事雖與吾無關，而人孰無情？天乎何罪？多情如梨娘，多才如梨娘，命薄於雲，身輕若絮，埋愁壓恨，泣血椎心，一旦玉碎珠沉，香銷魂化。奈何天裏，不能久駐芳顏；前度人來，無復相依倩影。茫茫後果，鴛鴦空視長生；負負前緣，蝴蝶遽醒短夢。吁可痛已！以才盡之江郎，寫傷心之情史，箋愁賦恨，痛死憐生，握管沉吟，枯腸寸斷。情根不死，低頭願拜梨花；文字無靈，寄恨徒憑香草。伊人結局，絕類顰兒；鯫生不才，欲為殷浩。叩碧翁而無語，碧海沉沉；起黃土兮何年，黃塵莽莽。可憐知己無多，況出飄零紅粉；漫說干卿底事，不教狼藉青衫。吾本個中人，誰非有情物，為梨娘哭，更為普天下薄命女即之如梨娘者哭。聲聲帶恨，字字斷腸，想閱者諸君亦願陪此一掬同情之淚也。

梨娘之死，其事至可奇，而其情至可哀。蓋梨娘固不可以死者，且又可以不死者。不可以死而死，可以不互而竟死，則情實誤之。古今來癡女子之死於情者亦多矣，顧未有如梨娘用心之苦者。未病之前自知必病，既病之後自知必死，死而情可已，事不可了。故力疾作書以與夢霞，諄諄以後事相囑託，而又吞吐其詞，若未必果死者。蓋彼之意，固不欲夢霞知其病，更不欲夢霞知其死耳。此書也，在他人視之，為病中之書，在梨娘視之，即絕命之書矣。

自是以後，病勢日危一日，時而清時，時而昏惘，旦夕之間，其態萬變。家人見狀相顧失色，醫藥祈禱均無效，而梨娘至此，水漿不入於口者，已兩星期矣。骨瘦如柴，顏枯如鬼，又加之以嗽，益不能支。自知不起，即亦無慮，萬念皆空，瞑目待死。顧病者無求愈之心，而家人希望之心乃與病而俱增。鎮日忙亂，如午衙之蜂，而卒無補於萬一。梨娘病中，厭與人語，戚黨之來問疾者概行謝絕，即家中之婢媼，輕易亦不令其望見顏色，帷中悄悄，日侍其側者一鵬郎、一筠倩也。

筠倩見梨娘病情大惡，終日隨侍不去，捧湯進藥，皆躬親其役，若欲與萬惡之病魔，爭此垂死之病人者。梨娘殊不欲言，扶持一切，自有鵬郎及秋兒在，萬不敢以此猥瑣之事累及吾妹，而益重吾罪也。筠倩聞言，益涕泣不肯去。梨娘乃長歎無語。嗚呼，自梨娘病臥以來，筠倩心滋戚戚，未嘗有一日離於病榻之側，襟袖間淚痕時濕，惟不使梨娘見之耳。而梨娘對之，乃不能如從前之親熱，雖病中心緒不佳，亦不應淡漠若此。筠倩於是憶及前以婚姻問題，致兩情微有不懌，其言若此，似尚未能去懷，或者此番病根，即種因於此，亦未可知。筠倩默念至此，悔恨不勝，祝望益切，其心謂若梨娘而克愈者，吾猶可以自贖，脫不幸而竟死者，則吾實殺吾姊。此恨不啻終天，欲懺悔而無從矣。筠倩作如是想，益不肯稍弛其調護之力，以為補過之謀。噫，豈知梨娘之心，實有不可以遽告筠倩者。今見筠倩若是其懇摯，益不自安，齧被忍痛，惟求早死一日，早免一日之苦。嗚呼，慘矣！

燈光撮豆，枕淚傾潮。梨娘徹夜呻吟，筠倩衣不解帶，達旦不寐。強之睡，不可，則亦聽之。一夕，病勢突覺銳減，嗽亦間作，神志清明如曩日。筠倩心竊喜。梨娘謂之曰：「妹厚我甚矣，我恨無以報。妹妹亦弱質，能有幾許精神？疲勞如此，不將與我俱病耶？今我病已覺少可，倦而思睡，今夜毋需人伴，妹亦請自安睡以資養息。」筠倩猶徘徊不去，梨娘再三迫之，乃回房就寢，斯時室中尚有鵬郎在也。

鵬郎自梨娘病後，輟學侍疾，終日依依牀側，曾不少離。雖幼不解事，而孺慕性成，亦知保護其病中之母。母憂亦憂，母泣亦泣，淚痕時暈其小頰。是夕見病勢突減，亦不覺喜形於色，就燈下弄釵，口唱小歌以娛其母。梨娘呼而語之曰：「汝倦乎？倦即睡。」鵬郎急曰：「我不倦，我須俟阿母睡著乃亦睡耳。」梨娘笑曰：「癡兒，我若永遠不睡，汝亦永遠不睡耶？我竟長睡不醒，則汝又將如何？」鵬郎不解其語，但以目視梨娘。梨娘語時，微合其眼，若欲睡者，鵬郎遂默無聲，恐多言以擾其安眠也。半晌，忽又呼鵬郎，命取牀頭一小箱。箱以玳瑁為之，小僅盈尺，製作絕巧，乃閨閣中用以藏貯粧飾品者也。鵬郎取至，置於枕旁。梨娘曰：「啟之。」既啟，則中有錦箋一束。梨娘一一檢閱之，閱畢，令移燈近前，輒舉而就火焚之。鵬郎驚而撲救，已盡為灰燼矣。繼命攜箱復置原處，將地上紙灰收拾淨盡。時夜已午，視梨娘神色如常，並無變態，鵬郎亦倦極，乃和衣睡於其旁。

鵬郎既睡，鼾聲旋作。約二小時，梨娘忽大嗽，鵬郎睡夢中聞聲驚覺，視梨娘兩眼直視，十指撫心，急氣塞喉，喘聲如牛，狀至可怖。連呼阿母，搖首不答，幸燈燄尚未盡熄，乃急起拔關出，至筠倩寢門外，直聲呼曰：「阿姑……阿姑……阿姑速起！……阿母病又大變矣！」其聲高以促，雜以哭泣之音，筠倩亦驚醒，踉蹌披衣出，隨鵬郎入視。時梨娘嗽方大作，喘絲不絕如線，若畢命即在俄頃間者。筠倩見狀，手足無措。移時忽作倒噎，若喉間有物欲躍出者然，急以盂承之。梨娘遂大吐，驀覺一陣腥，橫衝鼻官，吐畢就燈視之，則滿盂皆血也。筠倩大驚，幾欲失聲而訝，再視梨娘，氣息奄奄，顏色慘白，微言曰：「我覺喉間有腥味，盂中得毋有異否？」筠倩曰：「無之，皆痰耳。」語時以目語鵬郎，令速藏盂，復取溫茶半杯與梨娘嗽口。

時天已大明，家人皆起，咸來詢夜來病狀。入則見筠倩與鵬郎皆已成為淚人，知必有變，相顧錯愕。筠倩搖手令勿聲，囑鵬郎靜守，己則往尋其父。家人亦隨出。筠倩含淚述病狀，言黃昏時病勢似殺，余亦就睡，天將明，聞鵬郎泣呼，驚起入視，見彼痰喘甚急，旋咯血一盂，嗽止而面無人色矣。家人聞之，皆咭舌不能答。崔父立遣急足召醫生。醫至診視畢，出謂家人曰：「心血已竭，危象立見。草根樹皮，無能為力。速理後事，恐彌留在半日間耳。」語已，返其酬金，乘輿而去。

至是家人咸知梨娘不救，各失聲哭，崔父亦痛揮老淚，楚囚相對，開闢一淚世界焉。有頃，筠倩收淚起曰：「徒哭無益，今病者尚省人事，醫言亦胡可遽信？一線生機未絕，或者祖宗有靈，念此後老翁稚子，事育無人，冥冥中挽回其壽命，則疾尚可為也。脫果絕望者，則預備後事，在所不免。衰落門庭，無多戚族，誰來弔唁，又誰來襄理，衣衾棺槨，均須妥為購置，夫豈一哭可以了之者？」崔父曰：「筠兒之言是也。為今之計，姑入視病者，察其有無變態，僥倖得有轉機，便是如天之福。」言已，與筠倩入，家人從之。

天雞唱午，夢熟黃粱。眾人咸集病室中，無數模糊之淚眼，視線所集，咸注射於病者之面。時梨娘兩目垂簾，喘絲斷續，氣息甚微，形神全失。良久，忽見其面色轉紅，豔若桃花，知其迴光返照也。於是眾人益形慌亂，束手無策。鵬郎見狀，以為病有佳朕，不覺喜形於色。繼見眾人無不慌亂，始知其非妙，則復斂笑而泣。梨娘忽張目視翁，微言曰：「兒病不起矣，兒無命，不能終代子職，中道棄翁，又使翁垂老之年，歷斯慘境。兒死後，翁不可過痛，以增兒冥中之罪孽。有阿姑在，晨昏可以無缺，兒歸泉下，亦瞑目矣。」繼復注視筠倩，欲言不言者再，旋曰：「吾負妹，吾負妹，妹不忘十年來相愛之情，此後鵬兒幸垂青眼。」筠倩聞言，悲痛不能勝，僅一呼一聲曰：「嫂……」已淚隨聲出，以袖掩面，不復能言矣。梨娘言畢，復大喘。移時，呼鵬郎至前，執其手而囑之曰：「兒乎，……吾可愛之兒乎，……兒無父，今更無母矣。吾棄汝去，汝亦勿哭，此後事阿翁仍如平日，事阿姑當如事我，事先生如事汝父，此三言汝謹記勿忘。」鵬郎涕泣受命。梨娘一一囑畢，含笑而逝。死時異香滿室，空中隱隱有璈管之聲，時己酉十二月大除夕四時一刻也，年二十有七。嗟嗟，臘鼓一聲，殘花自落，筠牀三尺，餘淚猶斑。家事難言，身後幾多未了；癡情不死，胸頭尚有微溫。一霎紅顏，不留曇影；千秋碧血，應逐鵑魂。此恨綿綿，他生渺渺，悲乎痛哉！

第二十七章　隱痛

絕代佳人，一場幻夢。血枯淚竭，還他乾淨身軀；蘭盡膏殘，了却纏綿情緒。梨娘之死慘矣，然其致死之由，梨娘苦於不能自言，家人固不得知。即朝夕相處如筠倩，生死相從如夢霞，此時亦未能遽悉。忍淚吞聲，不明不白，此梨娘之死所以慘也。既死之後，家人咸哭。筠倩尤椎胸大慟，哽咽而呼曰：「嫂乎，嫂竟棄我而去乎！我於世為畸零人，誰復有愛我如嫂者？天乎無情，復奪我愛嫂以去，留此薄命孤花，飄泊倩誰護惜？其不隨嫂而死者，曾幾何時耶！嫂而有知，白楊衰草間，毋虞寂寞，不久有人來，與嫂同領夜臺滋味矣。」且哭且呼，淚落衾畔，幾成小河。力竭矣，聲嘶矣，而痛尤未殺。筠倩與梨娘姑嫂之情耳，並無浹髓淪肌之愛，鏤心刻骨之情，今梨娘死，筠倩哭之，即對於親姊，亦無斯哀痛，此則旁觀者所不解也。

夫以梨娘之貌、梨娘之才、梨娘之命，苟非鐵作心肝者，誰不憐之、愛之、惜之、痛之？況平日端莊賢淑，溫順如處子，慈善有佛心，一旦仙姿遽萎，遺愛猶留。如斯人者，於臨歿時欲得人幾副眼淚，殊非難事。然而感情有厚薄，斯哀思有淺深。他人之哭梨娘不過一時觸目傷心之慘痛，如太空之浮雲，一過便無蹤影，蓋無深感，故亦無深痛也。筠倩之哭梨娘，與他人迥異，其痛刺心，其痛入骨。若非梨娘復生，其痛終無止境，除是此身示死，其痛乃有已時。筠倩對於梨娘胡竟抱此深痛？蓋感於生前者，固屬非淺，感於死時者，尤有難言。人知梨娘病死，而筠倩則固知梨娘決非病死也。梨娘致死之由，梨娘不為家人言。梨娘決非病死，筠倩知之，而生前不能問梨娘，死後亦不能語家人。忍令此可憐之軀殼，斷送於模糊影響之中。難言之痛，與忍死之痛，兩重並作一重，更不容稍加遏抑。此眾人哭梨娘之淚，筠倩所以獨多歟。

天寒日慘，愁雲蔽空，薤歌一聲，路人魂斷。家人各收淚料理後事。筠倩哭泣模糊，已不成人狀。鵬郎則匍匐於梨娘身旁，號咷大哭。崔父亦雙袖龍鍾，痛揮老淚。一室之中，惟聞哭聲嗚嗚，惟見淚波汨汨，人世殆無其慘。良久，筠倩止泣，為梨娘沐浴，褻衣甫解，胸前突露一物，狀類書函。是函蓋梨娘絕筆，於病中乘間書此，留以貽筠倩者。筠倩此時，亦不遑啟視，乃取而納諸懷中，薰香滌梨娘屍體，整冠易衣畢，延羽士持誦。蓋南方俗例，人死必延羽士，為死者指引冥途，猶西人之延牧師也。羽士至，家人復哭。棺衾已備，旋即大殮，哭聲益縱，蓋棺時筠倩幾欲躍入棺中，與梨娘俱逝。家人力勸始止。

比安靈已畢，天已大明，忽聞爆竹聲聲，震動耳鼓，家人如夢方醒，乃知今日之為元旦良辰也。傷哉薄命，三九年華，節屆歲除，魂歸離恨。竟不得續一絲餘命，度此殘宵，人與歲俱除，恨又與歲俱新矣。萬戶千門，春聲盈耳，桃符換舊，一色暄紅。惟崔氏門前則一片喪幡，簷端高掛。長庭冷落，風日淒清，亦新年之怪現象也。

香魂已渺，哀思難刪，是夜家人咸各睡息。筠倩猶獨守空幃，淒然弔影。一星幽火，冷照靈牀，痛死憐生，無窮哀感。乃取出梨娘遺筆，咽淚而誦其詞：

余有隱事，不能為妹言，但此事於妹終身頗有關係，不為妹言，則負妹滋甚，而余罪將不可逭。今余將死，不能不將余心窩中蓄久未洩之事，為妹傾筐倒篋而出之，以贖余生前之愆。而事太穢瑣，礙難出口，欲言而噤者屢矣。余病已深，自知去死不遠，而此事不能終秘妹，不能與妹明言，當與妹作筆談。余今握管書此，即為余今生拈弄筆墨之末次。余至今日，甚悔自幼識得幾個字也。僅草數行，余手已僵，余眼已花，余頭涔涔，而余心且作驚魚之跳，余淚且作連珠之濺矣。天乎！

余於未言之先，欲有求於妹者一事，蓋余之言不能入妹之耳，妹將閱之而色變眥裂，盡泯其愛我憐我之心，而鄙我恨我，曰：若是死已晚矣。余不能禁妹之不恨我，妹果恨我，余且樂甚。蓋恨我愈甚，即愛我益深。余無狀，不能永得妹之愛，亦不敢再冀妹之愛。余死後之罪孽，或轉因妹之恨我，冥冥中為之消減。故余深望妹之能恨我也。

此事為余一生之污點，實亦前世之孽根。余雖至死，並無悔心。不過以此事涉於妹，以余一人之私意，奪妹之自由，強妹以所難，此實為余之負妹處。至今思之，猶不勝懊惱也。然余當初亦為愛妹起見，而竟以愛妹者負妹，此余始料所不及也。余今以一死報妹，贖余之罪，余死而妹之幸福得以保全矣。妹乎！此一點良心，或終能見諒於妹乎？

余書至此，余心大痛，不能成字，擲筆而伏枕者良久，乃復續書。余死殆在旦暮間矣，不於此時，將余之心事掬以示妹，後將無及，故力疾書此。妹閱之，妹當知余之苦也。余自求死，本非病也，而家人必欲以藥苦我，若以余所受之苦為未足者，余不能言，而余心乃益苦。妹以余病，愛護倍至，日夜不肯離。余深感妹，而愧無福以消受妹之深情，欲與妹言，而未能遽言。余心之苦，乃臻至極點。余因欲報妹，而反以累妹，余之罪且將因之而增加。眼前若是其擾擾，余死愈一日不可緩，而此書乃余不能不於未死之前忍痛疾書，然後瞑以待死。

余年花信，即喪所天。寂處孤幃，一空塵障。縷縷情絲，已隨風寸斷。薄命紅顏，例受摧折。余亦無所怨也。孰知彼蒼者天，其所以折磨我者，猶不止此，復從他方面施以種種播弄，步步逼迫，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。余情如已死之灰，而彼竭力為之挑撥，使得復燃；余心如已枯之井，而彼竭力為之鼓蕩，使得再波。所以如此者，殆使余生作孀雌，尤欲余死為冤鬼，不如此不足以死余也。自計一生，此百結千層至厚極密之情網，出而復入者再。前之出為幸出，後之入乃為深入。既入之後，漸縛漸緊，永無解脫之希望，至此余身已不能自主，一任情魔顛倒而已。余之自誤耶？人之誤余耶？余亦茫然。然無論自誤被誤，同一誤耳，同一促余之命耳。今已有生無幾，去死匪遙，彼至忍之天公與萬惡之情魔，目的已達，可以拍掌相賀。然余也，前生何孽？今世何愆？而冥冥中之所以處余者，乃若是其慘酷也。

此事首尾情節，頗極變幻，此時余亦不遑細述，妹後詢夢霞可得其詳。今欲為妹言者，余一片苦心，固未嘗有負於妹耳。妹之姻事，余所以必欲玉成之者，余蓋自求解脫，而實亦為妹安排也。事成之後，妹以失却自由，鬱鬱不樂，余心為之一懼。而彼夢霞，復抵死相纏，終不肯移情別注，余心更為大懼。蓋余已自誤，萬不可使妹亦因余而失其幸福。而欲保全妹之幸福，必先絕夢霞戀余之心。於是余之死志決矣。移花接木，計若兩得，今乃用心之左也。

上所言者，即余致死之由。然余幸無不可告妹之事，偶惹癡情，遽罹慘劫。此一死非殉情，聊以報妹，且以謝死者耳。余求死者非一日矣，而今乃得如願。余死而余之宿孽可以清償，余之餘情可以拋棄。以余之遭遇，直可為普天下古今第一個薄命紅顏之標本，復何所戀而寶貴其生命哉？妹閱此，當知余之所以死，莫以余為慘死之人，而以余為樂死之人，則不當痛余之死，惜余之苦，且應以余得及早脫離苦海而為余賀也。余固愛妹者，妹亦愛余者，姑嫂之情，熱於姊妹。十年來耳鬢廝磨，蘭閨長伴。妹無母，余無夫，一樣可憐蟲，幾為同命鳥。妹固不忍離余而去，余亦何忍棄妹而逝哉？然而筵席無不散之時，楸枰無不了之局，余已作失羣之孤雁，妹方為出谷之雛鶯。春蘭秋菊，早晚不同；老幹新枝，榮枯互異。余之樂境已逐華年而永逝，妹之樂境方隨福命以俱長。則余與妹之不能久相與處者，命也，亦勢也。然余初謂與妹不能長聚，而孰知與妹竟不能兩全也。今與妹長別矣，與使余忍恥偷生，而使妹之幸福因以減缺，則余雖生何樂？且恐其苦有更甚於死者。蓋此時妹之幸福完全與不完全，實以余之生死為斷。余生而妹苦，余亦並無樂趣，無寧余死而妹安，余亦可了癡情也。余言至此畢矣，尚有一語相要。余不幸為命所磨，為情所誤，心雖糊塗，身猶乾淨。今以一死保全妹一生之幸福，妹能諒余苦心，幸為余保全死後之名譽也。至家庭間未了之事，情關骨肉，妹自能為余了之，毋煩余之喋喋矣。

第二十八章　斷腸

墨痕慘淡，語意酸辛。此一幅斷腸遺稿，字字皆血淚鑄成。筠倩閱之，乃恍然於梨娘之所以死，初不料貞潔如梨嫂，亦有此放佚之行也。既而歎曰：「韶華未老，歡愛已乖，蓮性雖馴，藕絲難殺，深閨寂處，傷如之何？名士坎坷，佳人偃蹇，相逢遲暮，未免情牽，此不足為梨嫂病也。況乎兩下飄零，相憐同命，一身乾淨，未染點污。雖涉非分之譏，要異懷春之女，發乎情，止乎禮義，感以心不以形跡。還珠有淚，贈珮無心。其癡情可憫，其毅力足嘉，彼司馬、文君應含羞千古矣。惜乎設想癡時，忽生幻想，癡情深處，未脫欲情。太空無物，著來幾點浮雲；底事干卿，吹皺一池春水。地老天荒，已癡矢來生之願；桃僵李代，欲強全今世之緣。而余也，以了無關係之身，為他人愛情之代價，以姻緣簿作如意珠，此實用情之過，亦不思之甚矣。雖然，嫂固愛我者也，因愛我而發生此事，因愛我而成就此緣，其心可諒，而其情尤可感也。卒也逆知事無結局，先自殺以明志，我未為人作嫁，人已由我而死。在彼則得一知己，可以無恨；在我則失其所愛，能不傷心。痛哉梨嫂，真教人感恨俱難矣。嫂乎，汝為我而棄其生命，我安忍賣嫂以求幸福？休矣，我何惜此薄命微軀，而不為愛我者殉耶？」感念至此，寸寸柔腸，如著利剪，不覺撫棺大慟，一聲「愛嫂」淚若綆縻。嗟乎，筠倩之心傷，筠倩之命短矣。

風雪天寒，棠梨花死。這番青鳥使，化作白衣人。夢霞、夢霞，得此可驚、可痛之慘耗，其將何以為情耶？方其得梨娘書也，知其病、知其病且危，而苦不能行，尤苦不能答。耐來幾日工夫，鬱住一腔心事，猶冀東皇，偶發慈悲，護持此瘦弱之花魂，不令其遽被東風吹斷。而孰意紅顏老去，竟不及待到春殘。驚心觸目之死耗，及與病者之手書，繼續而呈於癡望者之眼簾。

節屆元辰，人多喜氣。夢霞方與家人骨肉，食歡喜團圓，而一幅素箋突然飛至，無邊哀痛乃即以元旦日為開始之期。夢霞訂婚後，嘗陳梨娘之賢於家人，今聞其死，無不扼腕歎惜，老母心慈，亦賠下幾點眼淚。夢霞此時，驚與痛均達至極點，幾疑身入夢境，非復人間。人受劇烈之痛苦，而可以言、可以哭，則其痛苦因能洩，即能漸減。若所受者為無名之痛苦，既不能言，又不能哭，激刺於外，鬱結於中。有恨自飲，有淚自咽，痛心疾首，莫可名言，則其痛苦終不能洩，遂終不能減。其最後之痛苦，則或病或痛，其次者，或成癲癇之疾，或作逃禪之想，終身不能回覆其有生之樂趣。如夢霞者，即其人矣。

一聲去了，咽住喉嚨，欲放聲一慟，則恐家人生疑。而目瞪口呆，鼻酸心刺，並人世間無盡之歡娛，亦不能償此時夢霞一刻之痛苦。淚潮有信，若相候於兩眶間，欲強自遏制，而一霎時推波助瀾，不知不覺間已泛濫於目眶之外。良久，歎息語家人曰：「余非痛死者，痛生者耳。六旬衰老，痛抱喪明，僅此遺嫠，尚不能承歡終老。孫未成人女未嫁，哀哀煢獨，極人世之慘境矣。」繼請於母，欲親往弔奠。母曰：「崔家舊屬葭莩，今又新聯秦晉，遭斯慘變，苦煞老翁矣。兒欲往唁，禮也，余何阻焉？」乃草草具賻儀，覓舟子，詰朝遂行。

片帆無恙，前路已非。一葉扁舟，又載征人遠去；兩行別淚，竟隨江水長流。痛哉此行，如登鬼域。此七八十里之水程，在夢霞不啻以冥冥之泉路視之矣。使前日聞病即往，則藥煙淚雨之中，猶及見伊人一面，今何及矣！然而罡風孽雨，苦摧短命之花；三島十洲，難覓返魂之藥。相見更難乎為別，目覩尤慘於耳聞。我且以不及見梨娘之死，為夢霞幸也。所痛者，相知未及一年，此恨遽成千古。梨娘為夢霞有生以來第一知心之人，則梨娘之死，實為夢霞有生以來第一痛心之事。而意中好事，方期秋月重圓；劫後餘花，不道春風再肅。病不知其由，死不在其側，殮不憑其棺，天公作惡，刻扣良緣，平時會少離多，並此最後之死別，亦故靳之而不與，此尤為痛之不可解者。而今日者，煙波一棹，不為問津之漁郎，翻作登門之弔客。俯聽江流，幾聲嗚咽；舉頭天際，一色杳茫。水復山重，化作愁城恨海。而江花汀草，點綴閒情，鷗港漁磯，別饒野趣。一路江春早景，大足以娛行客，在夢霞視之，則形形色色，皆組織愁絲之資料，招徠愁魔之媒介也。

人來前度，魂斷當年。夢霞之泛棹蓉湖，今日為第四次矣。今番意興，大異從前，恨與時積，情隨境遷。昔日之行，無殊身到桃源，步步趨入佳境；今日之行，恰是身臨蒿里，行行漸近愁關。故昔日之行，惟恐其遲；今日之行，則惟恐其速。可恨江神不解事，今朝偏助一帆風，僅半日許而數十里之長途，瞥然過去。人世間有一無二，至慘至痛之境，已黯然呈於夢霞之眼前矣。

野渡無人，衡門在望，有一物焉，隨風飄揚於屋角簷梢，翩躚作態。遠望之，疑為白蝴蝶之飛舞，又如酒家招客之青簾。此何物耶？此非喪家之標識耶？而謂夢霞之眼簾能容此物耶？覩此一尺布幡，而夢霞之心旌亦隨之而搖曳，飄飄蕩蕩，靡所底止。噫，此種境地，是人間而非人間，至此地者，殆皆尋死趣而來，其去人世間固已遠矣。

舟無恙，客無恙，岸上之人家無恙。天台耶，蓬島耶，作客於此，遇仙於此，闢詩界於此，營情窟於此。曾日月之幾何，而歡喜事去，煩惱事生，愁雲慘霧，籠罩一村矣。離恨天耶，相思地耶，茫茫一塊土，生離於此。死別於此。幾番悲慘之活劇，於是開場，亦於是收場焉。彼鼓棹而來者，雖非此地之主人翁，而不得謂為與此地無緣，然亦不得謂為與此地有緣。謂為無緣，胡為以並無關係之人，忽焉而萍飄絮蕩，偶到是鄉，羈留於此者一年，醉吟於此者一年？謂為有緣，則何以此一年之中，所遇者皆失意之人，所歷者皆傷心之境。過去之情懷，未來之幸福，一至此皆消歸烏有，而維戀戀於現在之悲歡離合？戴奈何天，唱懊儂曲，迷迷惘惘，了而不了。以一年最短促之時期，乃有此一段至複雜之情史。南國青年，竟做了潯陽白傅；月底西廂，忽變了夢裏南柯。然則斯地也，乃情天之幻境耳。入幻境者，無不為幻境所迷，身心俱為幻境所束縛。迨至參透個中幻象，欲跳出幻境範圍，而軀殼雖存，靈魂已死。一生事業，強半蹉跎，猶不如飄流荒島者，處萬死一生之境，終有一線不絕之希望也。夢霞來此，在今日為末次，此後將與此地長別。問迷津而來，航恨海而去，夢霞無恙，而平昔之氣概之抱負，已悉為情魔攘奪而無餘。惜哉此人，其將長此終古乎？雖然夢霞多情人，實至情人也。天下惟至情人，必不輕殉私情，則夢霞之結果，或尚有驚人之舉在。

夢霞之來也，距梨娘之死，僅二日耳。此二日之距離，以時計之，不過四十八小時。年華之遞嬗不常，人事之變遷太速，此四十八小時中時已隔歲，人且隔世矣。似此門庭冷落，家室飄搖，路人見之亦增忉怛，矧當斯境者，為個中人乎？為多情之夢霞乎？叩門則雙扉虛掩，牆邊之睡犬不聞；蒞庭則四顧無人，枝上之棲鴉並起。淒涼狀況，觸目何堪？足為之軟，而步為之蹇矣。登堂則老翁相見，揮淚而訴病情；入室則稚子含悲，伏地而迎弔客。夢霞此時，難以慰己，而轉以慰人，無以弔生，更何以弔死？斟幾滴無情之酒，淚味含酸；爇一炷斷頭之香，心灰寸死。餘藥猶存，案上之銅爐未熄；倩魂不返，棺中之玉骨已寒。死者長已矣，生者將何以為情？恨事太無端，後事更不堪設想。淚世界非長生國，歸來歸來兮，此間不可以久留，然夢霞猶未忍掉頭竟去也。

空庭如洗，冷風乍淒，撼樹簌簌響。庭之畔荒土一坏，累累墳起，斷碑倚之，苔蘚延繞幾遍，四圍小草，環塚成一大圈，幽寂不類人境。時夜將半，有人焉，惘然趨赴其處，藉草為茵，坐而哭，哭甚哀。噫，此何地？斷腸地也。伊何人？即手闢此斷腸境界、手植此斷腸標識者也。其標識為何？曰：「梨花香塚。」然則哭者為夢霞無疑。夢霞自葬花之後，以眼淚沃此塚土者，不知其幾千萬斛。然尚有一人，與夢霞同情，為夢霞賠淚，此人即花之影也。花之魂，夢霞葬之，而為花之影者，感此葬花者而哭之。哭花之魂，哭己為花之影也。為花之影，即同花之命。花魂無再醒之時，花影安有常留之望？一剎那間，而花影花魂，無從辨認，人耶花耶，同歸此塚。彼葬花者以傷心人而寄情於花，惜此花而葬之，不料此已死之花，竟從此與之不絕關係，香泥一掬，遂種孽因。始則獨哭此花，繼則與人同哭此花，今則復哭此同哭此花之人。花魂逝矣，花影滅矣，哭花以哭人，復哭人以哭花。兩重哀痛，並作一重。至此而夢霞之淚，所餘能有幾耶？嗚呼，花可活而人不蘇，淚有盡而恨無窮。而此一部悲慘之《玉梨魂》，以一哭開局，亦遂以一哭收場矣。

注釋：

忉怛：悲傷。文選˙李陵˙答蘇武書：「異方之樂，秖令人悲，增忉怛耳。」文選˙王粲˙登樓賦：「心悽愴以感發兮，意忉怛而憯惻。」

第二十九章　日記

余書將止於是，而結果未明，未免留閱者以有餘不盡之恨。爰濡餘墨，續記如下。恨余筆力脆弱，不能為神龍之掉也。

余與夢霞無半面之識，此事蓋得之於一友人之傳述。此人與夢霞有交誼固無待言，且可決其為與是書大有關係之人。蓋夢霞之歷史，知之者曾無幾人，而此人能悉舉其隱以告余，其必為局中人無疑也。閱者試掩卷一思，當即悟為石癡矣。

石癡者，某六年前之同學也。余家琴水，石家蓉湖，散學後天各一方，不復知其蹤跡。庚戌之冬，余自吳門歸，案頭得一函，乃自東京早稻田大學發者。函外附紙裹一，類印刷品，啟視之，殊非是，乃絕妙一部哀情小說資料也。函即石癡所貽。外附之件，即為《玉梨魂》之來歷。茲將石癡函中與吾書有關係者，節錄如左：

……何君夢霞，古之傷心人也。去年掌教吾鄉，因與相識。為人放誕不羈，風流自賞，豐於才而嗇於命，富於情而慳於緣。造物不仁，置斯人於愁城恨海之中，偃蹇侘傺，蹭蹬籠東，負負狂呼，書空咄咄。賈生流涕，抱孤憤以雞嗚；荀倩傷神，負癡情而莫訴。茫茫若此，倀倀何之，殊可歎也。所幸者，元龍豪氣猶存，司馬雄心未死，身陷情關，卒能自拔。雖欷歔鬱抑，落落寡歡，而珍重此身，猶足係蒼生之望。今其人亦在東京，每與余道及前事，輒痛哭不置，既忽慨然謂余曰：「若人因愛余而致死，在義，余亦應以一死相報。然男兒七尺軀，當為國效死，烏可輕殉兒女子之癡情？且若人未死之前，固嘗勸余東遊，為將來奮飛計。今言猶在耳，夢已成煙。余之忍痛抱恨而來此者，即從其昔日之言，暫緩須臾毋死，冀得一當以報國，即以報知己於地下耳。」余聞其言，深服之。夢霞蓋至情中人，能以身役情，而不為情所役，比之負心薄倖之徒固判若霄壤，即彼瑯琊之情死，寶玉之逃禪，等性命於鴻毛，棄功名如敝屣，雖一往情深，畢竟胸懷太窄，未能將愛情之作用，鑒別其大小，權衡其輕重也。余愛夢霞，余佩夢霞，余於是欲將其歷史，著之於篇，可作青年之鏡。而愧無妙筆，負此良材，率爾操觚，轉以抹煞一段風流佳語。素知君有東方仲馬之名，善寫難言之情愫，故將其人其事錄以寄君，請君以纏綿之筆，寫成一篇可歌可泣之文章，可以博普天下才子佳人同聲一哭。君亦多情人，當樂於伸紙抽毫，為情人寫照也。是編一出，洛陽紙貴矣。余準備手盥薔薇之露，眼洗雲水之光，以待新編之出世。……

余讀石癡書，復閱其所述夢霞之歷史，辭氣抑揚之際，所以傾倒斯人者備至。余當時竊有所疑，以梨娘待彼之情，若是其深摯，夢霞始則挑之，終則死之，既以越分玷梨娘，復以虛名誤筠倩，至於香消玉碎，伯仁由我而亡。為夢霞者，追韓憑化蝶之蹤，以一死報知己，尚不失為愛力界中一敢死之健將，今乃偷息人間，遁跡海外，明明已作王魁，復託詞以自遁，此實無賴之尤，何得謂為情種？余以是心鄙其人，遂無意徇石癡之情，且石癡之書，僅述至梨娘之死，而於筠倩結果，則付闕如。雖飄泊孤花，其運命不難推測，而全書既為實錄，若稍有臆造，即足掩其真相。若置之夏五郭公之列，則關節屬於緊要，佚之即不成完璧。職是之故，余乃不願浪費閒筆墨，寫此斷碎破裂之情史，適以滋閱者之惑，而為通人所譏也。

擱置既久，遂不復省憶。而余也，歷碌風塵，東奔西逐，亦不獲閉戶閒居，從事塗抹，几案生塵矣。越一年，義師起武漢間，海內外愛國青年雲集影從，以文弱書生荷槍挾彈、從容赴義者，不知凡幾。後有友人黃某自鄂歸，為余道戰時情狀。言是役也，革命軍雖勇氣百倍，而從軍者多自筆陣中來，棄三寸毛錐，代五響毛瑟，腕弱力微，槍法又不熟諳，徒憑一往直前之概，衝鋒陷陣，視死如歸，往往槍機未撥，而敵人之彈，已貫其腦而洞其胸矣。血肉狼藉，肢體縱橫，厥狀至慘。曾親見一人，類留學生，面如冠玉，其力殆足縛雞，時已身中數彈，血濡盈褲，猶舉槍指敵，連發殪三人，然後擲槍倒地，身簌簌動。余遠在百碼以外，望之殊了了，中心震悼。俟敵已去遠，趨詢所苦，其人瞠目直視，良久言曰：「君操吳音，非江蘇人乎？余亦蘇產，與君誼屬同鄉。今創甚，已無生望，懷中有一物，死後乞代取之。」余方欲就問姓名，而氣已絕矣。檢其衣囊，得小冊一，余即懷之而歸。至其遺骸，後有一老教士，收而埋諸教堂之側。不知誰家少年郎，棄其父若母、妻若孥，葬身槍林彈雨之中。其存其沒，家莫聞知。「可憐無定河邊骨，猶是春閨夢裏人。」言之殊淒人心脾也。

余友述至此，即出其所得小冊示余。翻閱未半，余忽有所省，蓋上半冊皆詩詞，係死者與一多情女子唱和之作，題曰《雪鴻淚草》，惟兩人皆不署名。情詞哀豔，使人意消，而余閱之，恍如陳作。余腦海中已早有諸詩之餘韻，纏綿繚繞於其間，不知於何處見過。力索之，恍憶石癡書中，彷彿曾有是作，因於故紙堆中檢得石癡函，與是冊參閱之，若合符節。噫，異哉，死者其果為何夢霞耶？

石癡前函，既詳述其事，此一小冊又取諸其懷，則死者非夢霞而誰歟？夢霞死矣，夢霞殉國而死矣。余曩之所以不滿於夢霞者，以其欠梨娘一死耳。孰知一死非夢霞所難，徒死非夢霞所願，彼所謂得一當以報國，即以報知己者，其立志至高明，其用心至堅忍。余因不識夢霞，故以常情測夢霞，而疑其為惜死之人、負心之輩，固安知一年前余意中所不滿之人，即為一年後革命軍中之無名英雄耶？吾過矣，吾過矣！今乃知夢霞固磊落丈夫，梨娘尤非尋常女子。無兒女情，必非真英雄；有英雄氣，斯為好兒女。梨娘初遇夢霞之後，即力勸東行，以圖事業。彼固深愛夢霞，不忍其為終窮天下之志士，心事何等光明，識見何其高卓，柔腸俠骨，兼而有之。夢霞不能於生前從其言，而於死後從其言，暫忍一死，卒成其志。此一年中之臥薪嚐膽，苦心孤詣，蓋有較一死為難者。夫殉情而死與殉國而死，其輕重之相去為何如！曩令夢霞竟死殉梨娘，作韓憑第二，不過為茫茫情海添一個鬼魂，莽莽乾坤留一樁恨事而已。此固非夢霞之所以報梨娘，而亦非梨娘之所望於夢霞者也。天下惟至情人，乃能一時忽然若忘情。夢霞不死於埋香之日，非惜死也。不死，正所以慰梨娘也。卒死於革命之役，死於戰，仍死於情也。夢霞有此一死，可以潤吾枯筆矣。雖然，飛鳥投林，各有歸宿，而彼薄命之筠倩，尚未知飄泊至於何所，吾書又烏能恝然遺之？

余方欲求筠倩之結果，而一時實無從問訊。夢霞之死耗，余於意外得之。彼筠倩者，從二人於地下乎？抑尚在人間乎？非特閱者在悶葫蘆中，即記者此時亦在悶葫蘆中也。余乃欲上碧落，問月下老人，取姻緣簿視之；又欲下黃泉，謁閻羅天子，乞生死籍檢之。正游思間，而此小冊若詔我曰：「伊人消息可於此中得之，無事遠求也。」迨閱至冊尾，乃得一奇異之記載。此奇異之記載，上冠日期，下敘事實，不知所始，亦不知所終。閱之，乃轉令人茫然。凝目注之，突有數字直射於余之眼簾，曰「夢霞」，曰「梨娘」。余乃憬然悟，喟然歎曰：「噫，筠倩真死矣，此非其病中之日記耶？」此日記語意酸楚，不堪卒讀。余亦不遑詳閱，但視其標揭之時日，自庚戌六月初五日起，至十四日止。意者此日記之開局，即為筠倩始病之期，此日記之終篇，即為筠倩臨終之語。而此日記為夢霞所得，則夢霞於筠倩死後，必再至是鄉，收拾零香剩粉，然後脫離情海，飛渡扶桑。此雖屬余之臆測，揆諸事實，蓋亦不謬。然筠倩病中之情形如何？死後之狀況如何？記者未知其詳，何從下筆？無已，其即以此日記介紹於閱者諸君可乎？

六月初五日　自梨嫂死後，余即忽忽若有所失。余痛梨嫂，余痛梨嫂之為余而死。余非一死，無以謝梨嫂。今果病矣，此病即余亦不知其由，然人鮮有不病而死者。余既求死，烏得不病？余既病，則去死不遠矣。然余死後，人或不知余之所以死，而疑及其他，則余不能不先有以自明也。自今以往，苟生一日，可以扶枕握管者，當作一日之日記。春蠶到死絲方盡，蠟炬成灰淚尚流。此方方之硯，尖尖之筆，殆終成為余之附骨疽矣。

初六日　自由自由，余所崇拜之自由，西人恒言：不自由，無寧死。余即此言之實行家也。憶余去年此日，方為鵝湖女校之學生，與同學諸姊妹，課餘無事，聯袂入操場，作種種新遊戲，心曠神怡，活潑潑地是何等快樂。有時促膝談心，憤家庭之專制，慨社會之不良，侈然以提倡自由為己任，是又何等希望！乃曾幾何時，而人世間極不自由之事，竟於余身親歷之。好好一朵自由花，遽墮飛絮輕塵之劫，強被東風羈管，快樂安在？希望安在？從此余身已為傀儡，余心已等死灰。鵝湖校中遂絕余蹤跡矣。迄今思之，脫姻事而不成者，余此時已畢所業，或留學他邦，或掌教異地，天空海闊，何處不足以任余翱翔？余亦何至抑鬱以死？抑又思之，脫余前此而不出求學者，則余終處於黑暗之中，不知自由為何物，橫逆之來，或轉安之若素，余又何至抑鬱而死？而今已矣，大錯鑄成，素心莫慰。哀哀身世，寂寂年華。一心願謝夫世緣，孤處早淪於鬼趣。最可痛者，誤余而制余者，乃出於余所愛之梨嫂，而嫂之所以出此者，偏又有許多離奇因果，委曲心情，卒之為余而傷其生，此更為余所不及知而不忍受者。天乎，天乎！嫂之死也至慘，余敢怨之哉？余非惟不敢怨嫂，且亦不敢怨夢霞也。彼夢霞者，亦不過為情顛倒而不能自主耳。梨嫂死，彼不知悲痛至於胡地矣！煩惱不尋人，人自尋煩惱。唉！可憐蟲，可憐蟲，何苦！何苦！

初七日　余病五日矣。余何病？病無名，而瘦骨稜稜，狀如枯鬼，久病之人，轉無此狀。余自知已無生理矣。今晨強起臨窗，吸受些兒新空氣，胸膈間稍覺舒暢，而病軀不耐久立，搖搖欲墜，如臨風之柳，久乃不支，復就枕焉。舉目四矚，鏡台之上，積塵盈寸，蓋余未病之前，已久不對鏡理粧矣，此日容顏，更不知若何憔悴！恐更不能與簾外黃花商量肥瘦矣。美人愛鏡，愛其影也。余非美人，且已為垂死之人，此鏡乃不復為余所愛。余亦不欲再自見其影，轉動余自憐之念，而益增余心之痛也。

初八日　昨夜又受微寒，病進步益速，寒熱大作，昏不知人。向晚熱勢稍殺，人始清醒。老父以醫來，留一方，家人市藥煎以進。余乘間傾之，未之飲也。夜安睡，尚無苦。

初九日　晨寒熱復作，頭涔涔然，額汗出如沈。余甚思梨嫂也。梨嫂善病，固深領略此中況味者，卒乃脫離病域，一瞑不視。余欲就死，不能不先歷病中之苦，一死乃亦有必經之階級耶？死非余所懼，而此病中之痛苦，日甚一日，余實無能力可以承受也。嫂乎！陰靈不遠，其鑒余心，其助余之靈魂與軀殼戰。

初十日　傷哉，無母之孤兒也。人誰無父母？父母誰不愛其兒女？而母之愛其所生之兒往往甚於其父。余也不幸，愛我之母，撇余已七年矣，煢煢孤影，與兄嫂相依，乃天禍吾宗。阿兄復中道夭折，夭兄之愛余，無異於母也。母死而愛余者，有父、有兄、有嫂，兄死而愛余者，益寥寥無幾矣。豈料天心刻酷，必欲盡奪余之所愛者，使余於人世間無復生趣而後已。未幾，而數年來相處如姊妹之愛嫂，又隨母兄於地下敘天倫之樂矣。今日余病處一室，眼前乃無慰余者。此幽邃之曲房，幾至終日無人過問。脫母與兄嫂三人中有一人在者，必不至冷漠若此也。余處此萬不能堪之境，欲不死殆不可得。然余因思余之死母，復思余之生父。父老矣，十年以來，死亡相繼，門戶凋零，老懷可云至惡。設余又死者，則歡承色笑，更有何人？風燭殘年，其何能保？余念及斯，余乃復希望余病之不至於死，得終事余之老父。而病軀萎損，朝不及夕，此願殆不能遂。傷哉余父，垂老又抱失珠之痛，其恕兒之無力與命爭也。

十一日　醫復來。余感老父意，乃稍飲藥，然卒無效。老父知余病亟，頻入視余，時以手按余之額，覘冷熱之度，狀至憂急。余將死，復見余親愛之父，余心滋痛矣。

十二日　今日乃不能強起，昏悶中合眼即見余嫂，豈憶念所致？抑精誠所結耶？泉路冥冥，知嫂待余久矣，余之歸期，當已不遠。余甚盼夢霞來，以余之衷曲示之，而後目可瞑也。余與彼雖非精神上之夫妻，已為名義上之夫妻。余不情，不能愛彼，即彼亦未必能愛余。然余知彼之心，未嘗不憐之、惜之也。余今望彼來，彼固未知余病，更烏能來？即知余病，亦將漠然置之，又烏能來？余不久死，死後彼將生若何之感情，余已不及問。以余料之，彼殆無餘淚哭其未婚之妻矣。余不得已，竟長棄彼而逝，彼知之，彼當諒余，諒余之為嫂而死也。

十三日　余病臥大暑中，乃不覺氣候之炎蒸。余素畏熱，今則厚擁重衾，猶嫌其冷。手撫胸頭，僅有一絲微熱，已成伏繭之僵蠶矣。醫復來，診視畢，面有難色，躊躇良久，始成一方，竊囑婢媼，不知作何語，然可決其非吉利語也。是日老父乃守余不去，含淚謂余曰：「兒失形矣！何病至是？」余無語。余淚自枕畔曲曲流出，濕老父之衣襟。痛哉！余心實不能掬以示父也。

十四日　余病甚。滴水不能入口，手足麻木，漸失知覺。喉頭乾燥，不能作聲。痰湧氣塞，作吳牛之喘，若有人扼余吭者，其苦乃無其倫。老父已為余致書夢霞，余深盼夢霞來，而夢霞遲遲不來。余今不及待矣。余至死乃不能見余夫一面，余死何能瞑目！余死之後，余夫必來，余之日記，必能入余夫之目，幸自珍重，勿痛余也。余書至此，已不能成字，此後將永無握管之期。

注釋：

偃蹇：困頓、失志。聊齋志異˙卷三˙連城：「少負才名，年二十餘，猶偃蹇。」

侘傺：失志的樣子。楚辭˙屈原˙離騷：「忳鬱邑余侘傺兮，吾獨窮困乎此時也。」三國˙魏˙曹丕˙曹蒼舒誄：「兼悲增傷，侘傺失氣。」

蹭蹬：倒楣、失勢、不得意。唐˙李白˙贈張相鎬詩二首之二：「晚途未云已，蹭蹬遭讒毀。」

籠東：敗績披靡的樣子。北史˙卷五十九˙李賢傳：「籠東軍士，爾曹主何在？爾獨住此！」

書空咄咄：失意、激憤的情態。金˙元好問˙鎮平縣齋感懷詩：「書空咄咄知誰解，擊缶嗚嗚卻自驚。」

率爾操觚：不加思索，揮筆成文。形容文思捷速。清˙平步清˙霞外捃屑˙卷七下˙縹錦廛文筑下˙文稱南直北直非稱三司尤非：「望谿文最講義法，而敘事頗沿俗稱，不免率爾操觚，以此為後人彈射。」亦比喻不多考慮，草率作文。

夏五郭公：喻缺漏的文字。郭公，指春秋莊公二十四年經文的脫漏之處。夏五，指春秋桓公十四年經文的脫漏之處。亦作「郭公夏五」。

韓憑化蝶：古時，長伴飛舞的雙蝶，被視為是堅貞不渝為情獻生的男女之化身。據晉代干寶《搜神記》（卷十一）載：戰國時宋康王囚禁門客韓憑，欲霸佔其妻何氏。何氏不從，跳下城樓自盡，康王攬在手中的裙帶也化作彩蝶飛去。唐代李商隱詩贊韓憑夫婦：「青陵台畔日光斜，萬古貞魂綺莫霞，莫訝韓憑為蛺蝶，等閒飛上別枝花。」

第三十章　憑弔

此篇日記，筆跡與上半冊相符，係夢霞手鈔，非筠倩親筆，而日記之末，尚有夢霞附記數語，因並錄之，寥寥百餘字，亦以見夢霞固未嘗忘情於筠倩也。

此余妻之病中日記也。余妻年十八，沒於庚戌年六月十七日。此日記絕筆於十四，蓋其後三日，正病劇之時，不復能作書也。余聞病耗稍遲，比至，已不及與余妻為最後之訣別。聞余妻病中，日望余至，死時尚呼余名。此日記則留以貽余者。余負余妻，余妻乃能曲諒余心，至死不作怨語。余生無以對之，死亦何以慰之耶？無才薄命不祥身，直遣凶災到玉人。一之為甚，其可再乎？余妻之死，余死之也。生前擔個虛名，死後淪為孤鬼。一場慘劇，遽爾告終。余不能即死以謝余妻，余又安能不死以謝余妻？行矣，行矣！會有此日，死而有知。離恨天中，為余虛一席焉可也！

宛轉纏綿，淒涼悱惻。余讀筠倩之日記，余為筠倩傷矣。一枝木筆，未受東風吹拂，遽遭苦雨摧殘。筠倩之薄命，與梨娘同；筠倩之遭際，殆較梨娘而尤酷。夢霞，情種也，亦情魔也，因鍾情於一人，復牽連及於一人。顛倒情緣，離奇因果，以誤用其情之故，卒使玉人雙殞，好夢成空。鐵血孤埋，征魂不返。茫茫萬古，銷不盡者相思；草草一坏，填不平者長恨。余亦傷心人，寫此斷腸史，事不相干，情胡能已！擲筆欷歔，誠不知涕泗之何從也。

余書今可與諸君告別矣，然佳人才子，結果固已如斯。彼窮老孤兒，近狀又復奚若？是不可不窮其究竟，以收拾此一局殘棋也。梁谿琴水，猶邾魯耳。余何惜費幾日之工夫，作一番之偵探。意既決，乃獨駕扁舟，作蓉湖之游。余之此行，擬先訪石癡，因介紹見崔翁，可得余意中所欲知者。設石癡而不遇，則余將失望，余於崔氏素無瓜葛，未便造廬而謁也。比至，則石癡負芨歸來，尚未及旬日，見余頗錯愕。余與石癡別七年矣，歲月漸增，形容都改，乍見幾不相識焉。既而開樽話舊，倍極留連。石癡因詢余來意。余曰：「余此來，為君去歲一封書耳。」石癡初若不省憶者，尋思半晌，乃曰：「有之，託君之事，今若何矣？能以全豹示我否？」余乃告以前此擱置之故。石癡默然。余卒然問曰：「今其人安在耶？」石癡曰：「武漢事起，留學生紛紛歸國，夢霞先余行半月。臨別為余言：此行或不返里，當效力於民軍，償余素志。今別近匝月，尚未知其消息。君不來，余方擬買棹往伊家一探也。」余曰：「夢霞蹤跡，余頗知之，余尚欲請君觀一物也。」探懷出小冊授石癡。石癡閱未數行，即訝曰：「此夢霞之袖中秘也，在東京時，彼曾出以示余。君於何處得之？」余黯然曰：「夢霞死矣！」

（注釋：梁谿琴水：指相鄰之地。邾魯：指兩地相去不遠。邾國（亦名邾婁國、鄒國），春秋戰國的小諸侯國。首都「邾」於現今山東省曲阜東南之南陬村。此處之「魯」應是東魯，孔子出生於此。首都在曲阜。）

石癡大驚，轉詰余：「君言云何？」余乃以武昌歸友之言，詳為石癡道，且曰：「此一小冊，經滄海、歷戰場，余友得之於槍林彈雨之中，卒輾轉而入於余手。孰牽引之，孰介紹之，此中或非無意，不然，武漢之役，少年仗義之徒，不著姓氏，輕擲頭顱者眾矣。而夢霞獨藉一小冊子留遺於世，其名遂不至淹歿而無聞。或者，彼已死之梨娘，一縷芳魂常繞情人左右，冥冥中陰為布置，俾其所愛者之奇情偉績，得藉文士之筆墨，傳播於人間，事非偶然也。」石癡聞言，慨焉歎息，曰：「彼別余時，侃侃數言。余早知其必能實行其志。今果烈烈轟轟，流血而去。渠死可以無恨。而此小冊既入君手，則為死者表揚。君不得辭其責。前函具在，事跡可稽。今有此一死，更足令全書生色，可以濡染大筆，踐余昔日之請矣。」余應曰：「唯唯。」

既而請於石癡曰：「余尚有所詢。彼黃髮垂髫無恙耶？」石癡愀然曰：「崔翁乎？骨已朽矣。言之殊惻人懷。自梨、筠二人相繼殞謝後，彼矍鑠之老翁，乃若碩果之僅存，老境太覺不堪，未幾即感疾死。渠家戚族無多，翁死遂無人主持，僅有外戚某氏，遠隔城鄉，聞訃奔至。後經眾提議，將鵬郎寄養於某老，遺產亦委某氏代為經理，俟成人授室後，再整舊日門庭。議既決，某氏前攜鵬郎去。其遺宅則由某氏僱僕媼二人以守之，幸未至鞠為茂草。數年之間，一家盡毀。吾鄉中死亡之慘、衰敗之速，殆未有若彼家之甚者。想君聞之，亦當生一種滄桑之感也。」余喟然曰：「興廢不常，盛衰有準，環境往復，理所必然。積善之家，餘慶未絕，有佳兒在，遲以十年，夏少康中興之業成矣。」石癡頷余言，復曰：「君既來此，有意至夢霞葬花處一弔埋香遺跡乎？余當導君往。」余曰：「甚願。此去或拾得零香剩粉歸，可為余書煞尾，著一點江上青峰也。」

幾株敗柳，一曲清溪，老屋數椽，重門深鎖。時值孟冬，百草皆死，門以外一片荒蕪，不堪入目，境地至為幽寂。石癡語余曰：「此即崔氏之舊居也。夢霞寓此時，余常來此，今絕跡者已年餘矣。此其後舍，守者即居於此。前門則久為鐵將軍所據，無人問津，門上恐已生莠草也。」且行且語，已至門次。石癡舉掌叩門，作敗鼓聲。良久，有老嫗拔關出見余等，注視不語，若甚訝來客之突兀者，旋問曰：「客來何事？殆訪崔家舊主人乎？惜來遲一年，今渠家已無人矣。」石癡曰：「姥姥不識我耶？」嫗熟視石癡，乃笑曰：「君非秦公子耶？余老眼花矣。」石癡告以來意。嫗即導余等入內。過一小圃，晚菘盈畦，青滑可擷，曲折達一書舍，室門上加以鎖，積塵封焉。前有庭，庭廣不足一畝，庭中景象，絕類古剎。牆階之上，遍鋪苔衣，不露一罅縫痕，蓋絕人跡者久矣。

石癡引余至一處，有土墳起，累然成小阜，云即夢霞葬花處。欲尋碑石，則已不見，殆歷時既久，為地心吸力所吸入歟？抑為人攜去，珍之為秦磚漢瓦歟？不可得而知。塚上短草芃芃，生意歇絕。草根之下，槁泥凝結成小塊無數，彷彿猶有傷心人血淚痕也。憑弔久之，彷徨回顧，余突謂石癡曰：「君誑我，空庭如洗，安有所謂梨花與辛夷耶？」石癡曰：「異哉，是誠有之，今何並枯枝敗葉亦俱杳然？意者美人已返瑤台，而此美人之靈根，亦為司花吏拔去，移值天上耶？」因呼嫗問之，嫗言前聞庭中實有二樹，梨夫人死後，春來梨樹即不發花，辛夷雖吐蕊，亦不能如往年之盛。是年六月，筠姑娘又死，二樹均日就枯萎，柔條曼葉，失盡舊觀。比老主人死，余等來時，僅見枯乾兩株，兀然直立，枝葉皆化為烏有。問：「枯乾何在？」則曰：「已斫作柴燒矣。」余曰：「惜哉，是亦焦桐之類也。草木無知，乃為人殉，斯真所謂情種矣。」孑然一枯乾，大足以供後人之憑弔，何物老嫗，大煞風景。此已死之情根，尚不能久留於世，彼癡男怨女，情死情生，宜其一霎時便成為歷史上之人物也，與石癡歎息者久之。

余旋指書舍問石癡曰：「此即夢霞寓居之所耶？」石癡曰：「然。余昔年時與夢霞促坐閒談於此。猶憶某年秋，余訪夢霞，夢霞沽酒留飲。半酣，夢霞指庭畔香塚語余曰：『此余之埋愁地、銷魂窟也。余死苟得埋骨於此，則此身長伴花魂，死可無恨。』又指庭前二樹謂余曰：『此余之膩友，亦余之愛妻也。其和靖妻萼綠華，為千秋佳話。余今妻此二花，和靖且輸余豔福矣。』言已大笑。復曰：『明年此花開時，君能歸來，當再與君對花痛飲一醉，以餘瀝澆花，為二花壽。』噫！孰知酒杯纔冷，人事已非，人既云亡，花亦不壽，徒剩傷心之境地，尚入余之眼際。情長緣短，室邇人遙，既含宿草之悲，再下哭死之淚。余獨何人，乃能堪此？自今以後，亦不能再至是間矣。」石癡言時，淚盈襟袖。余至此亦覺觸目淒涼，百感交集，恨無以塞石癡之悲也。

石癡復令嫗啟書室門，與予俱入。則見塵埃滿地，桌椅俱無。窗上玻璃碎者碎，不碎者亦為塵所蒙，非復光明本質。石癡一一指示余：此夢霞下榻處，此夢霞設案處，此余與夢霞對飲處。四顧壁立，空無一物，惟門側倚一敗簏，字紙充實其中。石癡就而翻檢焉。室中空氣惡濁，余不能耐，呼石癡曰：「去休，是間不可以少駐矣。」石疾忽檢得一紙，欣然向余曰：「君試閱之，此情天劫後之餘灰也。」余受而審視，上有秋詞一闋，詞曰：

秋光驚眼。將前塵後事，思量都遍。極目處，一片苔痕。記手折梨花，那時曾見。病葉西風，這次第，光陰輕變。算相思只有，三寸瑤箋，與人方便。　　蓬萊水清且淺。只魂飛夢渡，來去無間。最難是，立盡黃昏，知對月長吁，一般難免。薄命牽連。真憐惜，空深依戀。還只恐，未償宿債，今生又欠。

－－右調《解連環》

舊恨猶長，新愁相接，眉頭心上頻攢。獨客空齋，孤枕伴清寒。醉時解下青衫看，數淚點，曾無一處乾。道飄零非計，秋風菰米，強勤加餐。　　老去秋娘還在，總是一般淪落，薄命同看。憐我憐卿，相見太無端。癡情此日渾難懺。恐一枕梨雲夢易殘。算眼前無恙，夕陽樓閣，明月闌干。

－－右調《送入我門來》

（全書終）